我隨後闔上窗簾,繼續我的睡眠。那幾夜旅館的睡眠都非常香甜。
早上醒來之後,我把隨身攜帶的筆墨取出,鋪在小桌子上,開始了我的繪事。除了生怕把墨汁不小心傾倒、沾汚旅館潔白的床單之外,我放鬆地任由毛筆帶領著我的手,在紙本上自由滑行。那是我最自在的時刻,也是我作畫的原始目的;從最初提筆時便是如此。那個早晨,我便在白布、適當的空調溫度與耀眼的窗光環繞之中,享受著手、筆與自己內心的平靜對話,而且就此持續了三天。
我隨後闔上窗簾,繼續我的睡眠。那幾夜旅館的睡眠都非常香甜。
早上醒來之後,我把隨身攜帶的筆墨取出,鋪在小桌子上,開始了我的繪事。除了生怕把墨汁不小心傾倒、沾汚旅館潔白的床單之外,我放鬆地任由毛筆帶領著我的手,在紙本上自由滑行。那是我最自在的時刻,也是我作畫的原始目的;從最初提筆時便是如此。那個早晨,我便在白布、適當的空調溫度與耀眼的窗光環繞之中,享受著手、筆與自己內心的平靜對話,而且就此持續了三天。
無常與空
前文提到,「從哪裡來,向何處去」的問題是人類自審視自身存在以來便不斷追問的問題。然而,死在佛教世界中也是一個中心問題。
被看作最古老的佛典之一的《法句經》(Dhammapada,意思是「真理的語言」,漢譯名《法句經》)反覆談到了「死」,如「知此身如泡沫,短暫如蜉蝣」「如同死亡擄走了專心摘花之人,洪水吞噬夜深人靜的村莊」。
而且在《法句經》中,「無常性」還被比喻成了「火」。「有什麼好笑?有什麼歡喜?--- 世間明明一直在燃燒。」「一直在燃燒」表達了一種「無常性」或「死」,而直視這種「無常性」或「死」時所給出的答案,即回答如何擺脫「老死」這一問題的答案,就是佛教初期所謂的「緣起」和「空」的思想。
在日本,「空」的思想尤其被與「易逝」「空虛」等感情、情意相結合,為人們所知。因此,「空」不僅出現在宗教中,它還屢屢成為文學母題。「易逝」「空虛」被許多詩歌吟詠,成為佛教深刻滲透在人們心中的一大要因。第一章所介紹的西行的歌「隨風裊裊富士煙,消散長空,不知所踪,似我思緒哉」,就是一例典型。
閑居靜處
作為修行者的心得,《摩訶止觀》還舉出了與「諸息緣務」並列的「閑居獨處」。是隱身深山幽谷?還是在遠離人煙的地方結廬?抑或是置身閑靜寺院的一間房中閉門靜坐?無論哪種,都是尋求斷絕與世俗的交往。
同樣,吉田兼好也有如下敘述:「言「若有道心,不依所住,縱使在家,又與人交往,欲祈後世,有何難哉?」者,更不知後世之人也。此世實覺短暫,若必欲出離生死,又有何興朝夕振作,伴君顧家耶?心乃為緣所引而變化之物,若不閑靜,則道難行」(第五十八段)。意思是,有人說,住在哪裡,是否與人交往,這些都與死後的往生無關,這樣說的人完全不理解死後的往生。如果想真正脫離生死的世界,就必須不受世俗價值觀的蠱惑,不為人言所動,為此就必須閑居在安靜的地方。
吉田兼好嵌入「徒然」一詞的思想大概就是與此有關。眾所周知,《徒然草》以「終日徒然向硯,將心中浮來又去之無緣由事…」為開篇。其中的「徒然」表現了他單調、無所事事的樣子。但他在第七十五段又說「徒然孤寂之人是何心境?不受紛擾,唯一人獨處才好」,此處的「徒然孤寂」,恐怕就不是單單慨嘆無聊的意思了吧。不如說,這「徒然孤寂」包含了掙脫束縛後的自由、就此實現的閑寂以及因此而心安的意思。在恬靜的生活中,無論何事,心都不會被擾亂,無論到哪裡,都享受著閑淡的心境。吉田兼好將這些涵義都塞進了「徒然孤寂」一詞裡。
____ 《日本文化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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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所探討的是我向來所關注的遁世、隱士、閑寂、獨處的文化處境問題,也是我所讀過的論述書籍中比較曉明且深刻者。它引用許多相關的資料,並於詩文節錄部分加以對照翻譯,遂不像有些理論書那麼枯燥乏味(如在中文出版界被積極行銷的大西克禮著作)。這些主題其實是相當有趣的,無論在中國或西方文化中皆有可以取樣的例子。「隱」在喧囂、強調進取的現代社會中是一個被輕視和誤解的主題,遁世、孤寂等等往往被視為退縮、消極、不合群的同義,事實上並非如此。
▪ 巧言令色,鮮矣仁。
▪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
▪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 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 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也。
▪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 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 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
▪ 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
▪ 朝聞道,夕死可矣!
▪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 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 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 知者樂山,仁者樂水。
▪ 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 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
▪ 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 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
▪ 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 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
▪ 小不忍則亂大謀。
▪ 眾惡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
▪ 道不同,不相為謀。
▪ 鄉原,德之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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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的語句,應該是華語社會應用最廣泛的,從而可見在思想上它的影響有多深。不論是否首肯、認同儒家,都無法否定這一點。即使不認同,站在理解社會運作、禮俗的規範運用方面,《論語》的內容也有決定性的關鍵地位。
個人過去對儒家長期影響政治的作用嗤之以鼻,但那或許是少小懵懂時期種下的偏見,最近回過頭來重讀原典,才發現所有的思想辯證還是得回歸原典,只有詳讀了原典才能得識經典的本然。那些後來的作用與影響,只是面貌各異的後話。一旦讀了原典,便可以擺脫似是而非的曲解。當然經典也非無可置疑的神書,它必有隨著漫長時光而產生的不合時宜和落伍,也有後人詮釋的強作解人現象,但就大部分內容而言,它依然具有經典的光采。
在政治的利用上,孔子依然被擺在大國外交上,作為目的性的工具。然而諷刺的是,大國的所作所為,幾乎完全與《論語》的內容背道而馳。即使只是簡單的節錄,也可以看出原典與後來者的虛偽利用,其中的差距何等巨大。
由於我對「孝弟」這個孔子所揭櫫的最重要思想核心依然無感(因它被導向對所有威權的服從),所以相關的語句並未納入節錄,這是個人的主觀使然,卻非否定它在華人社會中的必然性存在。
在人生的後期重讀或閱讀這些人類的經典,是順理成章,也是令人感到愉悅滿足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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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98~1993) |
___ 摘自《余承堯九十回顧:千巖競秀 - 繪畫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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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3~1959) |
為何書法家的書法竟是如此毫無價值呢?為何書法家的習字法如此偏頗呢?簡而言之,別無其他理由,正是由於書法家毫無藝術天份。順帶一提,他們也沒有美術概念。
▪ 無比純粹、坦誠正直才是最可懼的,可以打敗任何事物。想要寫出好字,追求精益求精,反而會受困在技巧之中,這種書法家的字毫無價值,乃是因為他們沒有內涵,舉止膚淺、好炫耀、滿是匠氣。到了這個地步,一般人可能是等閒視之吧,不過,古時候那些一流的茶人,可是宛如高僧,使人敬佩。字寫得不美也沒關係,先坦誠寫出自我。只要不仔細看的話,倒也不會覺得討厭。若是能有幾分超脫世俗的意圖,就很了不起了。不管是利休、少庵,甚至是宗旦、遠州、宗和,他們都徹底領悟書法的神髓。禪宗方面,則是圓鋻國師(春屋宗園)最令人讚賞。這全都是茶道精神帶來的助力。
簡而言之,在純真之力面前,無人能敵,尚請諸位銘記在心。
▪ 當代書法家風格的書法,即使說是為了書法展覽會也不為過,也就是靠巧手創作出來的「書法」形態,乍看之下,運筆與真正的美字並無二致。不過 … 真相卻是模仿來的美字。更嚴格一點地說,就是偽造的美字。跟製作偽鈔的意義相同。
▪ 書法家這個棘手的存在,還刻意做了一些無聊事。那就是輕而易舉地摧毀幼童。猶如耍猴人訓練猴子一般,他們找來純真的兒童,灌輸他們大人的俗套,並以此為傲。這真是必須改革之事。孩子就是要寫出具孩童氣息的率直好字,才能寫出孩子的美字。結果他們把孩子當成寫得比大人還好的神童,吹捧孩子,演出一場猴戲、狗戲,大肆宣揚,此等愚劣的老師,他們的心境跟巡迴表演的雜耍團長有什麼兩樣呢?
___ 《磨字:日本全才藝術家北大路魯山人的書法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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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有個蠻大的缺憾,就是少了作者魯山人自己的書法。前面幾頁固然有他所作的陶瓷器皿,上有其題字,也有扇面和篆刻、雜誌頁面的摘錄,但畫面都極小,根本看不清楚魯山人書法的全貌。為什麼會如此編輯?不太理解。或許因為本書是魯山人評論他人書法的雜談,並沒有刻意宣揚自己的書法,所以多數圖片都是文章內容所提到的日本、中國古今名家。但魯山人算是當代日本的書道要角,按理還是要披露他的若干作品以資文章的對照才對,而且最好用整頁的尺寸來刊載,始能見其氣魄,可惜這一點沒有做到,這是作為一個讀者覺得遺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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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92~1927) |
▪ 向來以為政治天才就是把民眾意志變成他自己的意志。但實際上正好相反,政治天才就是把他本人的意志變成民眾的意志。至少讓人相信這就是民眾的意志。因此政治天才似乎和演員一樣。拿破崙說過:「莊嚴與滑稽僅有一步之差。」這話與其說它是帝王語言,倒不如稱之為著名演員的語言更合適。
▪ 強者蹂躪道德。弱者又受道德愛撫。受道德迫害者往往是處於強弱之間的人。
道德是一套舊衣服。
一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國民是沒有良心的。
良心也像各種趣味一樣,有它病態的愛好者。這種愛好者十之八九不是聰明的貴族就是富豪。
▪ 決定我們行為的既不是善也不是惡。僅僅出於我們的好惡,或者說出於我們的快樂與不快樂。
▪ 天才的另外一面是能夠很明顯地引起醜聞的才能。
▪ 輿論往往成了私刑,私刑又往往是娛樂。用新聞報導代替了手槍就是明證。
▪ 所有的社交都自然而然地需要虛偽。如果絲毫不加虛偽,對朋友知己吐露我們的真心實意,面對的即使是古代的管鮑之交,也不能不產生破綻。
▪ 發現民眾愚昧,未必值得誇耀。但是,發現我們自己也是民眾,這無論怎麼說都是值得誇耀的。
古人把使民眾愚昧列為治國大道。最好設法使民眾更加愚昧,不然就想方設法使他們能聰明一些。
▪ 政治家在我們外行面前足可誇耀的政治上的知識,只是一些雜七雜八的知識而已,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些和某黨某位首領戴什麼帽子這類沒有太大差別的知識而已。
▪ 自古以來熱衷於賭博的人之中沒有厭世主義者,原因是賭博顯示了它多麼酷似人生。
▪ 結婚對於調節性欲是有效的,但是對於調節戀愛卻是無效的。
▪ 從戀愛中把我救下來的,不是理性而是繁忙。為了完全投入戀愛,首先必須有時間。想想維特、羅密歐、特里斯坦這些古來的戀人,他們全是閑人。
▪ 為了博得言行一致的美名,首先必須設法長於自我辯護。
___ 摘自《侏儒的話》
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去做只有你最了解的事
相信自己,去做對的事不要懷疑
別相信我出示的美麗
美麗可能腐蝕成泥
如果你需要找個可以相信的人,相信你自己
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走的路終將證實無誤
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會找到確切無疑的路途
別相信我出示的真理
真理可能化為塵土
如果你想要找個可以相信的人,相信你自己
嗯,你只能靠自己,你一直都是這樣
在這充滿豺狼與盜匪的土地上
不要將希望寄託在那些不敬神的人身上
也不要活在別人的信仰中和奴僕一樣
相信自己
當虛有其表的人辜負了你,你也不會失望
相信自己
因為沒有答案可找,別再寄予希望
別相信我出示的愛
我的愛可能只是慾望
如果你想要找個可以相信的人,相信你自己
… 《巴布 · 狄倫歌詩集》
走過一間農宅的倉庫,步下石級,便是可容雙向會車的馬路。它的使用率不高,偶爾會路過一兩輛車而已。因為它只是銜接兩條幹道之間的山中支線,路程很短。然而它的平坦和視野遼闊使它價值非凡。它所途經的田地被分割成一塊一塊的市民農園,讓一些業餘的嗜農者來此勞動。他們所搭建的簡單農寮和參差有致的竹竿,構成了錯落的景觀。由此遠眺,可見那條橫市而過的河川以及座落在遠方的大山。他曾經蝸居的市廛即在那裡,被重重的霧藹籠罩著。他有時會在此小憩,一邊回味以往參與農務的時光,在腦子裡細數那些陪伴孩子,與舊識笑談的過程,也欣賞日落時分的遠近光影。
他常常費時數十分鐘徒步下山,這一帶只是他的過境之地,但漸漸地有些目送他的景物,也在他的腦海裡植入印象,就此難忘。譬如蜿蜒的馬路,成排搖曳的相思樹,面積不大的水塘,潺潺的溪溝,即使是一雙倒掛在田邊的雨鞋,也讓他會心而久久不忘。他總之是個「看人」,一輩子用眼睇看生情最深。飲食之事於他是次要的,視覺所見才是他的所重。年輕時他有記憶臉譜的能力,一張臉只要看過一瞬,便可牢記一、二十年。這能力現在退化了,退化的原因是對於人的熱情稀疏了,讓歲月人事給沖淡。反而對景物、風光特別依戀。對於路,對於樹,他有超乎尋常的情感。
他路過這段彎道的次數數不清了,有時結伴,多數時候是獨行。他後來歸結自己何以如此鍾情於俳人芭蕉,也許便是那些獨行的同質之好有以致之吧?
那個揹著背包的獨行者,順著一些因緣之路累積了他的走程。有時有新發現,有時則在重複的旅途中邂逅意外。從某些遙遠的操練而來的習性,配合他的心智和體能,逐漸強化這些熱情,燃燒他內在的柴火。偶現的音樂聲會突襲他的腦海,或輕快或溫暖地推動他的雙腿,當他疲累時給予他滋養。他時常憶起一夜行軍疾走百公里的年輕舊事,杯子與刺刀、水壺的碰撞聲仿如昨日,喘息則淹沒了遙遠的歲月,豪雨與月光同塵。是那樣的經歷默默地驅使他重新上路,演化了一次又一次的走行。
公園口當時還有一家福得攝影,是老攝影家張才所開的店,常常看到老先生在店裡露臉,有時我們會跑去敦化北路巷弄裡的他家兼暗房,找他兒子料理沖片的事。福得後來遷址至鄰近的地段,漸漸無疾而終,老攝影家故去,底片時代也即將走向它的末途。
城中區當時還是臺北的商業重鎮,在東區尚未取代它之前,幾乎臺北的所有精華都集中在這裡。重慶南路書街,博愛路和漢口街一帶的攝影器材行,以及幾家專營日本、歐美進口攝影書的書店,都是全台灣獨步的。我每個月去廣洋書店朝聖,拿僅有的微博薪水狠下心購入幾本當月最新的日文攝影期刊,包括標榜了「專業」(Professional)字眼的玄光社雜誌與叢書。有時鴻儒堂也會有稀珍的書刊出現,但為數不多。最奇妙的是東西畫廊的老張老闆,操著一口外省腔,讓我們這些口袋不豐的少年仔分期付款購書,完全無需憑證。那是當時全台灣最潮的歐美藝術書籍供應地,有些書你真的不曉得他是透過什麼管道在戒嚴體制社會下輸送進來。東西畫廊之名後來輾轉成為其他業者的招牌,海派作風卻已不再。
還記得中午常常去吃的東一排骨飯。那麼簡單的一餐,是許多上班族趨之若鶩的美膳。有時囊袋稍豐,才會踏入添財日本料理店的大門,打打牙祭。把省吃儉用結餘下來的錢,拿去供奉給進口書、底片和黑白沖藥,在當時是青春無悔的夢幻故事。
西門町電影街當時是臺北最重要的追影聖地,經常在上班時間偷溜去看電影,曾經跌入亞蘭德倫的冷酷黑道情節不可自拔,出了戲院彷彿被附身一般。中華商場雖然近在咫尺,卻很少在那裡流連,大概是嫌那裡髒亂落後吧?路過色情理容院,還得提防被突然衝出來的拉客黃牛逮進去。風行一時的牛肉場,則是幾年之後才開始在這一帶風行草偃。
有關新公園的事跡不少,譬如入夜之後同志們徘徊不去,我每每下班路過都要左顧右盼擔一點心,生怕受到誤解。不過其中最有趣且離奇的一件,莫過於公園裡一名風燭殘年的老算命師,居然有意無意說中了一樁姻緣,讓一對素昧平生的男女在幾個月內走向婚姻的殿堂。而從算命師面前昏暗的燈光遙望出去的,便是其時島嶼的金融中心館前路寬敞的大道。多年之後我路經攝下這張照片時,多少存著緬懷的心情,也對它的繁華失落生出追悼的念頭。
曾經在公園口酸梅湯旁大廈二樓那個麻雀空間裡工作過的人,應該都記得某一個肅殺的午後,大家靜默地聆聽收音機裡放送出來的暴徒施明德在城中區遭到搜捕的語音。那是離我們不過一兩個街區距離的地點啊。那個窄仄的設計室,平常流轉的是包美聖的捉泥鰍與其他刻正流行的校園民歌。而出獄未久正在溫莎藥廠供職的陳映真也曾至此接洽業務。他後腳才離開,國民黨高官後代的老闆即在身後告誡我們不可與這樣的政治犯多所來往。兩三年後,我飄洋過海去了東瀛,在那個相對寬敞的自由天地裡回想這一連串戒嚴時代的過往,屬於城中區意猶未盡的種種,心內融會的是複雜而難解的意象。
▪ 我開始一步一步慢慢看《魯賓遜漂流記》,感覺到一股由衷的佩服。
▪ 若要當詩人,必須相信自己的天才,若要當藝術家,則必須質疑自己的天才。倘若在一個人心中後者能增強前者,他就會是個真正強大的人。
▪ 卓越不但總是罕見,而且難以獲致。(史賓諾莎)
▪ 若想描寫好某個事物,就不可以湊得太近看它。
▪ 我對華格納這個人和他的作品都感到極度厭惡:我對他的熱烈反感從孩提時代開始就不斷加劇。這位秉賦優異的天才不是在激發人的情操,而是在壓迫它。他讓無數自以為是者、文化人士及傻瓜以為他們喜歡音樂,並使某些藝術家以為天才可以靠學習而來。德意志恐怕從來不曾製造過同時這麼偉大卻又這麼野蠻的產物。
▪ 我永遠不會變成大人,只會是個變老的小孩。我活得像個蠻不在乎的抒情詩人,可是有兩三個如鐵條般強固的想法橫梗在我的腦海,把所有喜悅釘上十字架;任何想要恣意展翅飛翔的念頭都會被它們絆住。
▪ 人一直在尋覓的,真的是幸福嗎?不,是想讓我們內心最新鮮的元素自由馳騁。
▪ 唯有在孤獨中,我才有存在價值。在社交場合,我會感到疲倦、煩躁,但原因不是別人;是我自己。
▪ 我認為藝術家必須要有這樣的東西:一個只有他持有鑰匙的特別世界。藝術家如果只帶來一個新東西,這是不夠的,即使能夠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他內在的一切事物都必須是--- 或者看起來似乎是--- 新穎的,它們掩映在一種具有強大著色力的特異性後方,時時等著迸現。
▪ 在我的創作力發揮得特別好的日子裡,我通常一開始會先閱讀某個古代作家的作品,也就是我們習稱的「古典作家」。一頁就夠了;半頁就夠,只要我能在合宜的精神狀態下閱讀。在這些作品中真正要找的並不是技巧上的教導,而是語調,以及一種投身遙遠時空的離境感,它可以為眼前的創作作為賦予形貌比例,同時又不會剝奪當下這一刻的迫切性質。我也喜歡用這樣的方式結束一天的工作。
▪ 所有偉大的藝術創作都不容易讓人理解。假如有讀者認為某部作品容易懂,那是因為他並沒有探進作品的核心。
▪ 死亡的想法整天縈繞著我。我感覺死亡彷彿就在那,在我身邊,緊貼著我。
▪ 高超技巧向來只能產生平庸的事物。唯一有價值的技藝是由情感本身所創造,並可由它按需求重新發明。
--- 《紀德日記選》
茨木のり子(1926 ~ 2006)
一個人待著 很熱鬧
就像熱熱鬧鬧的森林呦
夢噼啪噼啪 爆裂開來
邪惡的念頭也 湧上心頭
火絨草也好 毒蘑菇也好
一個人待著 很熱鬧
就像熱熱鬧鬧的大海呦
水平線開始傾斜
狂亂洶湧的夜晚也不時出現
還有風平浪靜之日誕生的蛤蜊
一個人待著很熱鬧
並沒有什麼誓言未能實現的遺憾
一個人待著感覺寂寞的傢伙
若湊成一對 會更加寂寞
這樣的人更多地聚在一起
就會哆 哆 哆 哆 哆地 墮落吧
戀人呦
尚不知身在何處的 你
一定要是
獨自等待著 也無比熱鬧的傢伙呀
……《在我曾經最美的時候:茨木則子詩集》
翻翻讀讀,並不按照書寫的次序,這是我的閱讀習慣。所以我不適合讀小說,但散文可以這麼讀。無論從哪裡進入,都像是開始也像結束。每一個段落都各自獨立,讀到後來,所有的段落就會歸整為獨特的主體,既不按照作者的思緒也不依隨編輯的邏輯。我喜歡這樣的隨興讀法。恰好佩蒂史密斯也適合如此。我至今仍不覺得我已經讀畢,只感到隨時可以再從其中某一頁抽讀,重新開始。那些既是夢又是現實的情節其實也是我每日的生活。
她代Bob Dylan去領諾貝爾文學獎,現場獻唱的那段影片應該可以視為經典了,特別是中間因為情緒緊張而中斷的片段讓人動容。一位可以在書中大量引經據典的搖滾歌手,大概在那座文學殿堂感受到了幾千年人類文學造極的幽靈。那個意外反而引來全場熱烈的掌聲。
……………………………………
▪ 馬可 · 奧理略要我們張大眼睛警醒時光的流逝。一萬年或一萬個日子,時光無可阻擋,或改變我將在猴年邁入七十的事實。七十。只是一個數字,不過也指出煮蛋的沙漏計時器,大部分沙子已落下,而我就是那顆蛋。沙粒落下,我越來越想念逝者,看電視時易哭,羅曼史、退休警探凝視海洋時背部中槍、疲倦的爸爸從搖籃抱起娃兒,都會觸發我的眼淚。而眼淚現在會灼痛我的眼睛,我不再是個快跑者,時間似乎不斷加速了。
▪ 一度我才七歲,現在卻即將七十。我真的好累。一度我才七歲,現在卻即將七十。頹坐床角,大衣還穿在身上。
▪ 世事從未解決。解決乃是幻象。短暫的自湧清明,心靈似乎被解放,卻只是一時靈顯。
▪ 佩索亞發展出這麼多獨立人格,最起碼七十五個,以他們的名義發表作品,他們也各有生活,有自己的帽子與外套。我們怎知道哪個才是佩索亞自己?答案就在眼前,他的藏書,一個保存良好的特異圖書館。
▪ 一切只是個局,大自然在這個局裡就算是輸家,也會贏,因為只要生命之泉仍在,一切都好,火焰仍在,偏離的只有光線。
…… 《如夢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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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sak Dinesen(1885~1962) |
摘自《遠離非洲》
但願你在這兒
但願你在這兒,親愛的
願你就挨著沙發坐
而我離你並不遠。
手帕是你的
眼淚是我,慢慢流
當然也可能
是你是我啊倒過來
但望你在這兒
但望你在這兒,親愛的
望你端坐我車上
你來轉動駕駛桿。
我們抵達他方
另一天與地
更好,你我勇於認錯
掉頭就回到過去
但願你在這兒
但願你在這兒,親愛的
願我不懂撈什子天文學
當星星湧現天際
月亮流連海面上下
長吁短嘆,且徹夜無眠。
願它還是,舊硬幣一枚
我拿它呀撥電話給你
但願你在這兒,親愛的
在北半球這廂
我靠坐門廊上
啜飲一杯冰啤酒。
天色已晚,太陽西垂
海鷗哭喊,群童奔跑
遺忘呀,又有啥用
如果,死就緊跟其後?
--- 布勞斯基(J. Brodsky)
SaveSaveSaveSave![]() |
| 白洲正子(1910~1998)· 操上和美 攝影 |
與造型工整優美的中國陶瓷相比,日本陶瓷型態更隨意,稱得上工整的也只有古代的須惠土器和古瀬户式樣,這些造型歷經室町時代、桃山時代,逐漸開始變形,隨著茶道的發展或欠損或歪扭,充滿動感的型態越來越受歡迎。比起完美無損的東西,稍帶歪斜、自然隨意的風格成了主流。幾百年裡,我們的祖輩見識過各種陶器,最終抵達了隨性之境。在那些名稱裡帶著「樂」字的茶碗身上,人們看到了自身的不完美、人性的難以捉摸,茶碗裡蘊含著日本人樸素的人生觀。
▪ 但是話說回來,茶道那種架勢我不喜歡。茶道儀式上人與人之間的客套交往讓我難以忍受。在興趣培訓班式的茶會上,只有簡單的客套問候,卻沒有純粹的「一期一會」。真正的「一期一會」有著此會之後再難相見的決絕之意,是武士們表達此茶之後不知何時戰死疆場時會用的詞,表達了活在生死邊緣的萬千感慨。這樣一個詞,用在對明明不感興趣的茶具作客套敷衍的交際場上,實在糟蹋。
吉田兼好法師在《徒然草》中寫過,「依附於一物,亦會毀於其上」,如果君子執念於仁義道德,僧人受限於佛法,書家被筆畫框住,茶人拘泥於茶道形式…,一旦事物被技能化,便是墮落的開始。
所謂茶室,往深裡說,就是敞開內心,讓他人進來。人在其中不能虛以委蛇。賓客不同,時節相異,應對方式和茶具搭配也會變化。人之相交很麻煩,但我們還是會細心創造出一個完美的心靈世界來迎接賓客。我想在這樣一個內心世界裡,才有可能誕生出「一期一會」。
這裡的「賓客」有時不一定是人,也許是櫻花、風聲,或是旅途上倏忽入目的景色。只要想著眼前的事物一見之後就是永別,一切便如初次相見,美好而生動。旅途上與人偶遇也一樣。「一期一會」未必一定發生在茶室裡。
--- 摘自《舊時之美 - 白洲正子談日本文化》
▪ 那些最深刻和令人感悟最深的東西 ---- 人生的轉瞬即逝、病痛、死亡、觀點和看法的消亡 ---- 用神學的語言是表達不出來的。神學經過漫長的發展,形成了一套天衣無縫的規則,正因為已經天衣無縫了,所以新的思想完全無法滲透進去。
▪ 他們不得已放棄了馬克斯列寧的哲學,而選擇了資產階級的思想和對金牛犢的崇拜。
▪ 一切沒有被說出來的,註定要消失。
▪ 我沈入更深的夢裡了。老年人時常突然打起盹來,處在夢與醒的邊界,但我說的不只是這個。有時我坐在車裡,當我睜大了雙眼看著窗外,會把沿路的房子、草坪和老教堂的外牆變成一串移動的畫片,彷彿是從時間畫冊上一頁頁撕下來的,可是我根本弄不清楚哪些是我曾經看到的景象,哪些是此刻在我眼前的。
▪ 讀者對於作品的接受往往是錯誤的,而文學研究者和評論者卻常在曲解作品的基礎上建立自己的理論。當更高級的思想謙卑地俯下身來,願意以對待同類的姿態去與更低級的思想交流時,就會產生非常可怕的誤解。由此便產生了對事實的簡化,從而捏造了歷史。
▪ 他早就丟掉了自己的固執,但隨寬容一同增長的還有對一切的懷疑。他坐在黑暗裡,看著戲臺上的提線木偶競爭、祈禱、驕傲、懺悔,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愚蠢。
▪ 相信你是出色的,然後漸漸發現,你是不出色的。為了一個人的人生努力就夠了。
▪「現在你在非洲了,開心嗎?」有人問一位來自美國的非裔詩人。「這裡沒有一個令人噁心的白人,全是黑人。」「可是我完全受不了這些黑人的愚蠢和蒙昧!唯一能讓我自我安慰的,就是我和他們不一樣,因為我來自一個特別智慧的黑人族群。」
▪ 充滿鮮花和掌聲的八十五歲生日。一整晚,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耳朵在聆聽判決。本該如此吧,正如我在很年輕時就預感到的那樣。我感覺自己不配得到這一切。人們聊著天,而我和我醜陋的靈魂站在法官的面前。
---- 摘自《路邊狗》, Czeslaw Milosz
Sunset
My great happiness
is the sound your voice make
calling to me even in despair, my sorrow
that I cannot answer you
in speech you accept as mine.
You have no faith in your own language.
So you invest
authority in signs
you cannot read with any accuracy.
And yet your voice reaches me always
And I answer constantly,
my anger passing
as winter passes. My tenderness
should be apparent to you
in the breeze of summer evening
and in the words that become
your own response.
………………………
日落
我強烈的快樂來自
聽到你呼喚我的聲音
就算在絕望中;我的悲哀是
我無法回覆你
以你認定我該有的口吻
你對自己的言語沒有信心
所以你把權威
託付給你完全無法
正確解讀的符碼
但你的聲音仍然
傳達給了我
我也不斷回覆你
我的怒氣像寒冬過境
過去了,我的溫柔
對你應該很明顯,它展現
在夏夜的微風,在你
自我應答的文字
…《野鳶尾》(The Wild Iris) ,陳育虹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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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大路魯山人(1883 ~ 19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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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濱田庄司(1894 ~ 19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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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seph Brodsky,1940 ~ 19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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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exander Pushkin(1799 ~ 1837) |
| Juan Ramón Jiménez,1881~19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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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iet Mondrian(1872 ~19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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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zeslaw Milosz,1911 ~ 2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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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eonardo da Vinci(1452 ~ 15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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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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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k Twain (1835 ~ 19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