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1-18

那個起霧的日子,我在凌晨四點的旅館醒來,撥開窗簾,看到窗外的霧景,有點迷離的感覺。好久不曾見霧了。霧讓每一座城市看起來似曾相識,少了彼此間的不同。半夜裡依然單獨奔馳的機車、有點陳舊的樓房、台灣四處皆同的隨意和凌亂、耳邊時而接收到的急救車聲。總之,霧讓人沈靜下來,即使是半夜,本來就屬於靜謐時刻的半夜。

我隨後闔上窗簾,繼續我的睡眠。那幾夜旅館的睡眠都非常香甜。

早上醒來之後,我把隨身攜帶的筆墨取出,鋪在小桌子上,開始了我的繪事。除了生怕把墨汁不小心傾倒、沾汚旅館潔白的床單之外,我放鬆地任由毛筆帶領著我的手,在紙本上自由滑行。那是我最自在的時刻,也是我作畫的原始目的;從最初提筆時便是如此。那個早晨,我便在白布、適當的空調溫度與耀眼的窗光環繞之中,享受著手、筆與自己內心的平靜對話,而且就此持續了三天。

2022-10-11

無常、遁世、閑寂

無常與空

前文提到,「從哪裡來,向何處去」的問題是人類自審視自身存在以來便不斷追問的問題。然而,死在佛教世界中也是一個中心問題。

被看作最古老的佛典之一的《法句經》(Dhammapada,意思是「真理的語言」,漢譯名《法句經》)反覆談到了「死」,如「知此身如泡沫,短暫如蜉蝣」「如同死亡擄走了專心摘花之人,洪水吞噬夜深人靜的村莊」。

而且在《法句經》中,「無常性」還被比喻成了「火」。「有什麼好笑?有什麼歡喜?--- 世間明明一直在燃燒。」「一直在燃燒」表達了一種「無常性」或「死」,而直視這種「無常性」或「死」時所給出的答案,即回答如何擺脫「老死」這一問題的答案,就是佛教初期所謂的「緣起」和「空」的思想。

在日本,「空」的思想尤其被與「易逝」「空虛」等感情、情意相結合,為人們所知。因此,「空」不僅出現在宗教中,它還屢屢成為文學母題。「易逝」「空虛」被許多詩歌吟詠,成為佛教深刻滲透在人們心中的一大要因。第一章所介紹的西行的歌「隨風裊裊富士煙,消散長空,不知所踪,似我思緒哉」,就是一例典型。

閑居靜處

作為修行者的心得,《摩訶止觀》還舉出了與「諸息緣務」並列的「閑居獨處」。是隱身深山幽谷?還是在遠離人煙的地方結廬?抑或是置身閑靜寺院的一間房中閉門靜坐?無論哪種,都是尋求斷絕與世俗的交往。

同樣,吉田兼好也有如下敘述:「言「若有道心,不依所住,縱使在家,又與人交往,欲祈後世,有何難哉?」者,更不知後世之人也。此世實覺短暫,若必欲出離生死,又有何興朝夕振作,伴君顧家耶?心乃為緣所引而變化之物,若不閑靜,則道難行」(第五十八段)。意思是,有人說,住在哪裡,是否與人交往,這些都與死後的往生無關,這樣說的人完全不理解死後的往生。如果想真正脫離生死的世界,就必須不受世俗價值觀的蠱惑,不為人言所動,為此就必須閑居在安靜的地方。

吉田兼好嵌入「徒然」一詞的思想大概就是與此有關。眾所周知,《徒然草》以「終日徒然向硯,將心中浮來又去之無緣由事…」為開篇。其中的「徒然」表現了他單調、無所事事的樣子。但他在第七十五段又說「徒然孤寂之人是何心境?不受紛擾,唯一人獨處才好」,此處的「徒然孤寂」,恐怕就不是單單慨嘆無聊的意思了吧。不如說,這「徒然孤寂」包含了掙脫束縛後的自由、就此實現的閑寂以及因此而心安的意思。在恬靜的生活中,無論何事,心都不會被擾亂,無論到哪裡,都享受著閑淡的心境。吉田兼好將這些涵義都塞進了「徒然孤寂」一詞裡。


____ 《日本文化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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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所探討的是我向來所關注的遁世、隱士、閑寂、獨處的文化處境問題,也是我所讀過的論述書籍中比較曉明且深刻者。它引用許多相關的資料,並於詩文節錄部分加以對照翻譯,遂不像有些理論書那麼枯燥乏味(如在中文出版界被積極行銷的大西克禮著作)。這些主題其實是相當有趣的,無論在中國或西方文化中皆有可以取樣的例子。「隱」在喧囂、強調進取的現代社會中是一個被輕視和誤解的主題,遁世、孤寂等等往往被視為退縮、消極、不合群的同義,事實上並非如此。

2022-10-01

論語

▪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 巧言令色,鮮矣仁。

▪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

▪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 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 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也。

▪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 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 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

▪ 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

▪ 朝聞道,夕死可矣!

▪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 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 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

▪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 知者樂山,仁者樂水。

▪ 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 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

▪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

▪ 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 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

▪ 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 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

▪ 小不忍則亂大謀。

▪ 眾惡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

▪ 道不同,不相為謀。

▪ 鄉原,德之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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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的語句,應該是華語社會應用最廣泛的,從而可見在思想上它的影響有多深。不論是否首肯、認同儒家,都無法否定這一點。即使不認同,站在理解社會運作、禮俗的規範運用方面,《論語》的內容也有決定性的關鍵地位。

個人過去對儒家長期影響政治的作用嗤之以鼻,但那或許是少小懵懂時期種下的偏見,最近回過頭來重讀原典,才發現所有的思想辯證還是得回歸原典,只有詳讀了原典才能得識經典的本然。那些後來的作用與影響,只是面貌各異的後話。一旦讀了原典,便可以擺脫似是而非的曲解。當然經典也非無可置疑的神書,它必有隨著漫長時光而產生的不合時宜和落伍,也有後人詮釋的強作解人現象,但就大部分內容而言,它依然具有經典的光采。

在政治的利用上,孔子依然被擺在大國外交上,作為目的性的工具。然而諷刺的是,大國的所作所為,幾乎完全與《論語》的內容背道而馳。即使只是簡單的節錄,也可以看出原典與後來者的虛偽利用,其中的差距何等巨大。

由於我對「孝弟」這個孔子所揭櫫的最重要思想核心依然無感(因它被導向對所有威權的服從),所以相關的語句並未納入節錄,這是個人的主觀使然,卻非否定它在華人社會中的必然性存在。

在人生的後期重讀或閱讀這些人類的經典,是順理成章,也是令人感到愉悅滿足的一件事。

2022-09-28

余承堯



(1898~1993)
退役歸來,生活壓迫,於三十八年來台,就依附市場,謀作生活根據,豈知努力多年,終因缺少長袖,不能善舞,於是退出,靜坐室中,十分無聊,清晝難遣。四十四年初執筆,擬作圖畫。隨意塗鴉,不成樣子,那年已是五十六歲之年了。有人笑我,既無師承,又無粉本,何以作畫。正在躊躇之際,想起了杜少陵題畫詩,說什麼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用相促迫,心理上覺得放鬆了許多。能事既然不必著急,那麼就寬寬閒閒寫,畫得成就給他成,畫不成就給他不成,有這麼多時間,就做這麼多工夫,好在藝術在於個人心靈的發展,不一定要跟人學什麼。但是到了臨紙落筆的時候,許多問題就紛沓而來,一山一水、一樹一石、一花一草、一壑一邱、岡巒起伏、危崖峭壁、列嶂相高、群峰交錯、遠近距離、高低層次、明暗向背,既無尺度可比,又無模型可習,茫茫山野,何處可作南針。只有一次又一次,不斷地向自然景物、自然結構請教,遠看近觀,細視密察,久而有得,寫於圖面,積少成多,由略而詳,由暗而明,如黑夜忽然開朗,自窄徑而通衢,自幾寸大的畫面,而盈尺,再由盈尺而二、三尺,而五、六尺,最後至尋丈。這是從主觀上經過自己的選擇,舉其善且美者,尋思之、涵泳之,山川氣勢,風物景色,巖岫瀑布,溪澗岡巒,邱壑茂林,密樹林野,觀摩而來。台灣山水,景物甚佳,有高山峻嶺、茂林修竹、斷崖深谷、危壁懸泉、急澗嚴灘,隨時可為學者取法。其峭拔挺秀、平淵飛流,如同大陸西南各處特有之佳構,唯樹木針葉外,大都枝葉茂密,頂作圓形,遠望便覺整整齊齊,以之入畫,披展不惡,因而懷想從前經過西南北各省,高巖遠岫、石骨崢嶸,拔地而起,不可名狀者,不知有幾。……

___ 摘自《余承堯九十回顧:千巖競秀 - 繪畫自述》

2022-09-26

魯山人談書法

 

(1883~1959)
▪ 世上有許多講授書法之人,我認為他們必定是僅懂得觀察技巧之輩,同時,幾乎決定性地偏重凝視外觀這一點。換句話說,書法家的書法就是如此。姑且不論久遠的往昔,是故,書法家寫出絕妙好字的例子,在近代可說是一無所聞。全心從事教授書法的習字老師,也不曾寫出值得景仰的美字。由於此一事實之故,任誰都不會糊裡糊塗地蒙受書法家的教誨。

為何書法家的書法竟是如此毫無價值呢?為何書法家的習字法如此偏頗呢?簡而言之,別無其他理由,正是由於書法家毫無藝術天份。順帶一提,他們也沒有美術概念。

▪ 無比純粹、坦誠正直才是最可懼的,可以打敗任何事物。想要寫出好字,追求精益求精,反而會受困在技巧之中,這種書法家的字毫無價值,乃是因為他們沒有內涵,舉止膚淺、好炫耀、滿是匠氣。到了這個地步,一般人可能是等閒視之吧,不過,古時候那些一流的茶人,可是宛如高僧,使人敬佩。字寫得不美也沒關係,先坦誠寫出自我。只要不仔細看的話,倒也不會覺得討厭。若是能有幾分超脫世俗的意圖,就很了不起了。不管是利休、少庵,甚至是宗旦、遠州、宗和,他們都徹底領悟書法的神髓。禪宗方面,則是圓鋻國師(春屋宗園)最令人讚賞。這全都是茶道精神帶來的助力。

簡而言之,在純真之力面前,無人能敵,尚請諸位銘記在心。

▪ 當代書法家風格的書法,即使說是為了書法展覽會也不為過,也就是靠巧手創作出來的「書法」形態,乍看之下,運筆與真正的美字並無二致。不過 … 真相卻是模仿來的美字。更嚴格一點地說,就是偽造的美字。跟製作偽鈔的意義相同。

▪ 書法家這個棘手的存在,還刻意做了一些無聊事。那就是輕而易舉地摧毀幼童。猶如耍猴人訓練猴子一般,他們找來純真的兒童,灌輸他們大人的俗套,並以此為傲。這真是必須改革之事。孩子就是要寫出具孩童氣息的率直好字,才能寫出孩子的美字。結果他們把孩子當成寫得比大人還好的神童,吹捧孩子,演出一場猴戲、狗戲,大肆宣揚,此等愚劣的老師,他們的心境跟巡迴表演的雜耍團長有什麼兩樣呢?


___ 《磨字:日本全才藝術家北大路魯山人的書法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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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有個蠻大的缺憾,就是少了作者魯山人自己的書法。前面幾頁固然有他所作的陶瓷器皿,上有其題字,也有扇面和篆刻、雜誌頁面的摘錄,但畫面都極小,根本看不清楚魯山人書法的全貌。為什麼會如此編輯?不太理解。或許因為本書是魯山人評論他人書法的雜談,並沒有刻意宣揚自己的書法,所以多數圖片都是文章內容所提到的日本、中國古今名家。但魯山人算是當代日本的書道要角,按理還是要披露他的若干作品以資文章的對照才對,而且最好用整頁的尺寸來刊載,始能見其氣魄,可惜這一點沒有做到,這是作為一個讀者覺得遺憾的地方。

2022-09-24

芥川龍之介

 

(1892~1927)
▪ 人生很像一盒火柴。特別重視它,那未免糊塗透頂,如果不特別重視它就會危險。

▪ 向來以為政治天才就是把民眾意志變成他自己的意志。但實際上正好相反,政治天才就是把他本人的意志變成民眾的意志。至少讓人相信這就是民眾的意志。因此政治天才似乎和演員一樣。拿破崙說過:「莊嚴與滑稽僅有一步之差。」這話與其說它是帝王語言,倒不如稱之為著名演員的語言更合適。

▪  強者蹂躪道德。弱者又受道德愛撫。受道德迫害者往往是處於強弱之間的人。

道德是一套舊衣服。

一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國民是沒有良心的。

良心也像各種趣味一樣,有它病態的愛好者。這種愛好者十之八九不是聰明的貴族就是富豪。

▪ 決定我們行為的既不是善也不是惡。僅僅出於我們的好惡,或者說出於我們的快樂與不快樂。

▪ 天才的另外一面是能夠很明顯地引起醜聞的才能。

▪ 輿論往往成了私刑,私刑又往往是娛樂。用新聞報導代替了手槍就是明證。

▪ 所有的社交都自然而然地需要虛偽。如果絲毫不加虛偽,對朋友知己吐露我們的真心實意,面對的即使是古代的管鮑之交,也不能不產生破綻。

▪ 發現民眾愚昧,未必值得誇耀。但是,發現我們自己也是民眾,這無論怎麼說都是值得誇耀的。

古人把使民眾愚昧列為治國大道。最好設法使民眾更加愚昧,不然就想方設法使他們能聰明一些。

▪ 政治家在我們外行面前足可誇耀的政治上的知識,只是一些雜七雜八的知識而已,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些和某黨某位首領戴什麼帽子這類沒有太大差別的知識而已。

▪ 自古以來熱衷於賭博的人之中沒有厭世主義者,原因是賭博顯示了它多麼酷似人生。

▪ 結婚對於調節性欲是有效的,但是對於調節戀愛卻是無效的。

▪ 從戀愛中把我救下來的,不是理性而是繁忙。為了完全投入戀愛,首先必須有時間。想想維特、羅密歐、特里斯坦這些古來的戀人,他們全是閑人。

▪ 為了博得言行一致的美名,首先必須設法長於自我辯護。


___ 摘自《侏儒的話》

2022-07-16

Bob Dylan

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去做只有你最了解的事

相信自己,去做對的事不要懷疑

別相信我出示的美麗

美麗可能腐蝕成泥

如果你需要找個可以相信的人,相信你自己


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走的路終將證實無誤

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會找到確切無疑的路途

別相信我出示的真理

真理可能化為塵土

如果你想要找個可以相信的人,相信你自己


嗯,你只能靠自己,你一直都是這樣

在這充滿豺狼與盜匪的土地上

不要將希望寄託在那些不敬神的人身上

也不要活在別人的信仰中和奴僕一樣


相信自己

當虛有其表的人辜負了你,你也不會失望

相信自己

因為沒有答案可找,別再寄予希望

別相信我出示的愛

我的愛可能只是慾望

如果你想要找個可以相信的人,相信你自己


… 《巴布 · 狄倫歌詩集》


2022-06-21

老孟


我進入那個單位時,是透過某種人情的牽線,因此對他造成了我當時並不知曉的壓力。我的專業背景應該也是他的壓力來源之一。他遂陷入某種不可自拔的怨懟當中。也許這種怨懟持續已久,只是我不知而已。因為他與主管的關係壞到無以復加,幾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主管是個好脾氣的教徒,有時也不免被他激怒,但還是盡量按捺沒有崩潰。而這種糾纏畢竟有其終點,一兩年後他終於心死,捨棄一切單位裡的恩怨,一走了之。主管與高層的上司也如釋重負。

公司裡不乏與他交好的同事,看我的眼光總是有點意味。他們同情他,雖然不在同一個單位,卻非常麻吉。在那個年代,我們的出身不同,我的個性也不易與人麻吉,於是彼此從未狎暱,只能止於工作範圍內的若即若離。他離職之後偶爾會回來看他的老同事和朋友。不久就聽說他結婚了。以他的年紀已算晚婚。而且他的工作發展並不順遂,顯然有一位深愛著他的妻子在支持。然後隔了一段期間,傳說他喜獲麟兒,大家都誠心為他祝福。

此後一別數年,有一天我在沖印公司的門市與他巧遇。他的樣子依舊,可是臉頰和脖子的位置多了青色的紋記,我有點吃驚。他跟我說話的態度明顯有所緩和,增添了一些以前所無的柔軟與坦白。他告訴我,他做化療已經一段時間了。我一時怔住,無話可答。在我那個年紀,面對絕症者我唯有木訥而已。我後來後悔自己沒有進一步表達憾意,但是在嘈雜忙碌的場合,實在很難多說什麼。

以他那時的歲數,結婚生子算晚,離開人世卻算早了。他的噩耗傳來時,公司裡他的舊友無不唏噓,並且為他辦了一場追悼會,我也到場了,雖然覺得自己的角色尷尬。此後我們便長期失聯。 

他外表高大粗曠,聲音卻似女子,發起脾氣來頗為猛暴。他從頭至尾不曾與我交惡,我們的關係像是透過其他各種線索而聯繫起來,並沒有直接的對應,也因而不會有造成衝突的理由。他甚至有時對我狀甚謙恭,因此在我的印象裡,他一直被擺在「好人」的位置。只是我們無緣深交罷了。他也的確不是個惡人,幾次他對弱者的同情表現都讓我肯定這一點。 

他的癮君子慣習,可能是他罹癌的主因。他走了之後,每隔幾年,我會在整理舊底片時意外重見他的影像,想起那一段三十歲前後的經歷。算算他離開塵世的時間也已經超過三十年了。 

前些年,我因某種機緣重訪那棟久違的老大樓,發現所有的舊單位已遭裁撤,內部被分割成許多出租的辦公室。在台灣影視發展史的初期曾經創造傳奇的那個機構,竟然就此落幕,走進它自己的歷史。我初進公司時曾經與我協作案子的小小業務員,居然成了名義上的社長。我在那棟大樓裡穿梭,已經難以找到自己所識的出入口。 

我的一輩子裡,處於受雇者角色的時間大約只有十年,卻被好幾個不同性質的職場所分食,我的不安份似乎命中註定。每一個職場的羈留時間長短不一,卻都帶給我若干回憶,只用一篇簡短的文字難以陳述它們全部。對我而言,朝九晚五的職場始終是無趣的。有人說那是以「上班」代替「奴役」的現代版騙局。儘管如此,那些來來去去與我有所交接,即使只是轉瞬之瞥的因緣,都給予我某種對方所未意識到的影響。在當時可能只是體制下的接觸,過了那段時間,就成了過往的標記。人在種種過程中各分東西,一代一代的就職者懵懵懂懂地承受他們的命運,在不得不接納的工作中日日奔忙,辛勞地改變自我或放棄夢想,如辛波絲卡在諾貝爾獎演講詞中所說的那般。 

波赫士曾經引述英國哲人布拉德雷的一段話:「時間從未來流向我們,我們總是溯流而上。未來會轉變或溶解為過去的此時。而目前,只是未來變成過往的時刻。」我們與人的因緣總是短暫的,至多不過十數年,再久就難免成為負擔。三兩年的因緣說起來很短,有些人物卻像機場候機室裡的某些旅客那樣,在你的腦海裡留下不滅的印象。或許是照片擔任了有力的助手。

2022-05-17

彎道

從那條狹窄的小徑下來,路過兩旁夾蔭的櫻花林,再下一段陡階,便是開滿了各色花朵的樹林。它們有遠有近,近的如伸手可觸的一叢叢壯觀蘆薈,豐碩飽滿,多汁而且富於彈性。遠的則是一片難以定義的樹群,從腳下綿延數十上百公尺,像封閉的田野。他不是個熟稔植物的人,卻會為它們的形狀、色彩與烘托而成的氛圍而著迷,每每駐足不忍離去。樹木的枝椏型態各異,在光線的映射中呈現出豐富的變化,大小不同的樹葉閃爍著光亮,迷濛的霧氣裡有蝴蝶、蟲蚋在飛翔,溪澗的流水聲則協奏這一齣光景。

走過一間農宅的倉庫,步下石級,便是可容雙向會車的馬路。它的使用率不高,偶爾會路過一兩輛車而已。因為它只是銜接兩條幹道之間的山中支線,路程很短。然而它的平坦和視野遼闊使它價值非凡。它所途經的田地被分割成一塊一塊的市民農園,讓一些業餘的嗜農者來此勞動。他們所搭建的簡單農寮和參差有致的竹竿,構成了錯落的景觀。由此遠眺,可見那條橫市而過的河川以及座落在遠方的大山。他曾經蝸居的市廛即在那裡,被重重的霧藹籠罩著。他有時會在此小憩,一邊回味以往參與農務的時光,在腦子裡細數那些陪伴孩子,與舊識笑談的過程,也欣賞日落時分的遠近光影。

他常常費時數十分鐘徒步下山,這一帶只是他的過境之地,但漸漸地有些目送他的景物,也在他的腦海裡植入印象,就此難忘。譬如蜿蜒的馬路,成排搖曳的相思樹,面積不大的水塘,潺潺的溪溝,即使是一雙倒掛在田邊的雨鞋,也讓他會心而久久不忘。他總之是個「看人」,一輩子用眼睇看生情最深。飲食之事於他是次要的,視覺所見才是他的所重。年輕時他有記憶臉譜的能力,一張臉只要看過一瞬,便可牢記一、二十年。這能力現在退化了,退化的原因是對於人的熱情稀疏了,讓歲月人事給沖淡。反而對景物、風光特別依戀。對於路,對於樹,他有超乎尋常的情感。

他路過這段彎道的次數數不清了,有時結伴,多數時候是獨行。他後來歸結自己何以如此鍾情於俳人芭蕉,也許便是那些獨行的同質之好有以致之吧?

那個揹著背包的獨行者,順著一些因緣之路累積了他的走程。有時有新發現,有時則在重複的旅途中邂逅意外。從某些遙遠的操練而來的習性,配合他的心智和體能,逐漸強化這些熱情,燃燒他內在的柴火。偶現的音樂聲會突襲他的腦海,或輕快或溫暖地推動他的雙腿,當他疲累時給予他滋養。他時常憶起一夜行軍疾走百公里的年輕舊事,杯子與刺刀、水壺的碰撞聲仿如昨日,喘息則淹沒了遙遠的歲月,豪雨與月光同塵。是那樣的經歷默默地驅使他重新上路,演化了一次又一次的走行。

2022-05-06

城中的記憶

我在衡陽路公園口那一帶度過了婚前的幾年時光。回想起來,那幾年還像昨日那般新鮮。「新公園」是我們那時候的習慣稱呼,有別於後來的「二二八公園」。二十五歲前後那一兩年,我跟公司的幾個小伙子,就經常帶著一整套哈蘇相機和Gitzo腳架在公園裡四處獵景,有時為了商業的案子,有時則是帶人去拍人像。才大我兩歲的陳老闆,創業的年紀讓人咋舌,慷慨的程度也有別於一般保守的生意人。我們都在那種做中學的機遇中累積了頂級器材的使用經驗。陳老闆後來人生的起伏跌宕,象徵了我們這一代共有的無常。我們的武勇,夢想的追求以及對未來的難以掌握。

公園口當時還有一家福得攝影,是老攝影家張才所開的店,常常看到老先生在店裡露臉,有時我們會跑去敦化北路巷弄裡的他家兼暗房,找他兒子料理沖片的事。福得後來遷址至鄰近的地段,漸漸無疾而終,老攝影家故去,底片時代也即將走向它的末途。

城中區當時還是臺北的商業重鎮,在東區尚未取代它之前,幾乎臺北的所有精華都集中在這裡。重慶南路書街,博愛路和漢口街一帶的攝影器材行,以及幾家專營日本、歐美進口攝影書的書店,都是全台灣獨步的。我每個月去廣洋書店朝聖,拿僅有的微博薪水狠下心購入幾本當月最新的日文攝影期刊,包括標榜了「專業」(Professional)字眼的玄光社雜誌與叢書。有時鴻儒堂也會有稀珍的書刊出現,但為數不多。最奇妙的是東西畫廊的老張老闆,操著一口外省腔,讓我們這些口袋不豐的少年仔分期付款購書,完全無需憑證。那是當時全台灣最潮的歐美藝術書籍供應地,有些書你真的不曉得他是透過什麼管道在戒嚴體制社會下輸送進來。東西畫廊之名後來輾轉成為其他業者的招牌,海派作風卻已不再。

還記得中午常常去吃的東一排骨飯。那麼簡單的一餐,是許多上班族趨之若鶩的美膳。有時囊袋稍豐,才會踏入添財日本料理店的大門,打打牙祭。把省吃儉用結餘下來的錢,拿去供奉給進口書、底片和黑白沖藥,在當時是青春無悔的夢幻故事。

西門町電影街當時是臺北最重要的追影聖地,經常在上班時間偷溜去看電影,曾經跌入亞蘭德倫的冷酷黑道情節不可自拔,出了戲院彷彿被附身一般。中華商場雖然近在咫尺,卻很少在那裡流連,大概是嫌那裡髒亂落後吧?路過色情理容院,還得提防被突然衝出來的拉客黃牛逮進去。風行一時的牛肉場,則是幾年之後才開始在這一帶風行草偃。

有關新公園的事跡不少,譬如入夜之後同志們徘徊不去,我每每下班路過都要左顧右盼擔一點心,生怕受到誤解。不過其中最有趣且離奇的一件,莫過於公園裡一名風燭殘年的老算命師,居然有意無意說中了一樁姻緣,讓一對素昧平生的男女在幾個月內走向婚姻的殿堂。而從算命師面前昏暗的燈光遙望出去的,便是其時島嶼的金融中心館前路寬敞的大道。多年之後我路經攝下這張照片時,多少存著緬懷的心情,也對它的繁華失落生出追悼的念頭。

曾經在公園口酸梅湯旁大廈二樓那個麻雀空間裡工作過的人,應該都記得某一個肅殺的午後,大家靜默地聆聽收音機裡放送出來的暴徒施明德在城中區遭到搜捕的語音。那是離我們不過一兩個街區距離的地點啊。那個窄仄的設計室,平常流轉的是包美聖的捉泥鰍與其他刻正流行的校園民歌。而出獄未久正在溫莎藥廠供職的陳映真也曾至此接洽業務。他後腳才離開,國民黨高官後代的老闆即在身後告誡我們不可與這樣的政治犯多所來往。兩三年後,我飄洋過海去了東瀛,在那個相對寬敞的自由天地裡回想這一連串戒嚴時代的過往,屬於城中區意猶未盡的種種,心內融會的是複雜而難解的意象。


2022-04-25

紀德

▪ 我喜歡一個老實人的友誼、敬意和讚賞,勝過一百名記者的頌揚。可是由於每一名記者一個人所發出的聲音都能超過一百個老實人的聲音,你們應該不必訝異,籠罩在我作品周遭的不是少許寂靜,就是一大堆令人不快的聲音。

▪ 我開始一步一步慢慢看《魯賓遜漂流記》,感覺到一股由衷的佩服。

▪ 若要當詩人,必須相信自己的天才,若要當藝術家,則必須質疑自己的天才。倘若在一個人心中後者能增強前者,他就會是個真正強大的人。

▪ 卓越不但總是罕見,而且難以獲致。(史賓諾莎)

▪ 若想描寫好某個事物,就不可以湊得太近看它。

▪ 我對華格納這個人和他的作品都感到極度厭惡:我對他的熱烈反感從孩提時代開始就不斷加劇。這位秉賦優異的天才不是在激發人的情操,而是在壓迫它。他讓無數自以為是者、文化人士及傻瓜以為他們喜歡音樂,並使某些藝術家以為天才可以靠學習而來。德意志恐怕從來不曾製造過同時這麼偉大卻又這麼野蠻的產物。

▪ 我永遠不會變成大人,只會是個變老的小孩。我活得像個蠻不在乎的抒情詩人,可是有兩三個如鐵條般強固的想法橫梗在我的腦海,把所有喜悅釘上十字架;任何想要恣意展翅飛翔的念頭都會被它們絆住。

▪ 人一直在尋覓的,真的是幸福嗎?不,是想讓我們內心最新鮮的元素自由馳騁。

▪ 唯有在孤獨中,我才有存在價值。在社交場合,我會感到疲倦、煩躁,但原因不是別人;是我自己。

▪ 我認為藝術家必須要有這樣的東西:一個只有他持有鑰匙的特別世界。藝術家如果只帶來一個新東西,這是不夠的,即使能夠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他內在的一切事物都必須是--- 或者看起來似乎是--- 新穎的,它們掩映在一種具有強大著色力的特異性後方,時時等著迸現。

▪ 在我的創作力發揮得特別好的日子裡,我通常一開始會先閱讀某個古代作家的作品,也就是我們習稱的「古典作家」。一頁就夠了;半頁就夠,只要我能在合宜的精神狀態下閱讀。在這些作品中真正要找的並不是技巧上的教導,而是語調,以及一種投身遙遠時空的離境感,它可以為眼前的創作作為賦予形貌比例,同時又不會剝奪當下這一刻的迫切性質。我也喜歡用這樣的方式結束一天的工作。

▪ 所有偉大的藝術創作都不容易讓人理解。假如有讀者認為某部作品容易懂,那是因為他並沒有探進作品的核心。

▪ 死亡的想法整天縈繞著我。我感覺死亡彷彿就在那,在我身邊,緊貼著我。

▪ 高超技巧向來只能產生平庸的事物。唯一有價值的技藝是由情感本身所創造,並可由它按需求重新發明。


--- 《紀德日記選》

2022-01-22

茨木則子

 茨木のり子(1926 ~ 2006)

 

一個人待著  很熱鬧

就像熱熱鬧鬧的森林呦

夢噼啪噼啪  爆裂開來

邪惡的念頭也  湧上心頭

火絨草也好  毒蘑菇也好


一個人待著  很熱鬧

就像熱熱鬧鬧的大海呦

水平線開始傾斜

狂亂洶湧的夜晚也不時出現

還有風平浪靜之日誕生的蛤蜊


一個人待著很熱鬧

並沒有什麼誓言未能實現的遺憾


一個人待著感覺寂寞的傢伙

若湊成一對  會更加寂寞

這樣的人更多地聚在一起

就會哆   哆   哆   哆   哆地   墮落吧


戀人呦

尚不知身在何處的  你

一定要是

獨自等待著  也無比熱鬧的傢伙呀


……《在我曾經最美的時候:茨木則子詩集》

2021-11-11

Patti Smith

我手上有三本她的書,一本是新作,兩本舊作。每一本書裡都有我喜愛的照片。多數都是拍立得拍的,印成黑白,獨鍾我心。另有一冊英文原書,特別讓我摩娑,因為紙質與印刷裝幀皆佳,黑白照片更是濃淡適宜,那樣的黑度令我時生感動。中文譯書也許譯筆不錯,但印刷差了一級,多餘的設計也讓人扼腕。這是台灣出版圈的通病,他們大概不會承認,所以就當作我跟自己囁嚅好了。

翻翻讀讀,並不按照書寫的次序,這是我的閱讀習慣。所以我不適合讀小說,但散文可以這麼讀。無論從哪裡進入,都像是開始也像結束。每一個段落都各自獨立,讀到後來,所有的段落就會歸整為獨特的主體,既不按照作者的思緒也不依隨編輯的邏輯。我喜歡這樣的隨興讀法。恰好佩蒂史密斯也適合如此。我至今仍不覺得我已經讀畢,只感到隨時可以再從其中某一頁抽讀,重新開始。那些既是夢又是現實的情節其實也是我每日的生活。

她代Bob Dylan去領諾貝爾文學獎,現場獻唱的那段影片應該可以視為經典了,特別是中間因為情緒緊張而中斷的片段讓人動容。一位可以在書中大量引經據典的搖滾歌手,大概在那座文學殿堂感受到了幾千年人類文學造極的幽靈。那個意外反而引來全場熱烈的掌聲。

……………………………………

▪ 馬可 · 奧理略要我們張大眼睛警醒時光的流逝。一萬年或一萬個日子,時光無可阻擋,或改變我將在猴年邁入七十的事實。七十。只是一個數字,不過也指出煮蛋的沙漏計時器,大部分沙子已落下,而我就是那顆蛋。沙粒落下,我越來越想念逝者,看電視時易哭,羅曼史、退休警探凝視海洋時背部中槍、疲倦的爸爸從搖籃抱起娃兒,都會觸發我的眼淚。而眼淚現在會灼痛我的眼睛,我不再是個快跑者,時間似乎不斷加速了。

▪ 一度我才七歲,現在卻即將七十。我真的好累。一度我才七歲,現在卻即將七十。頹坐床角,大衣還穿在身上。

▪ 世事從未解決。解決乃是幻象。短暫的自湧清明,心靈似乎被解放,卻只是一時靈顯。

▪ 佩索亞發展出這麼多獨立人格,最起碼七十五個,以他們的名義發表作品,他們也各有生活,有自己的帽子與外套。我們怎知道哪個才是佩索亞自己?答案就在眼前,他的藏書,一個保存良好的特異圖書館。

▪ 一切只是個局,大自然在這個局裡就算是輸家,也會贏,因為只要生命之泉仍在,一切都好,火焰仍在,偏離的只有光線。

…… 《如夢的一年》

2021-05-17

遠離非洲

Isak Dinesen(1885~1962)
▪ 夜晚睡覺會做夢的人,都能體會白晝所不能給予的特別幸福,一種寧靜而不能自己的喜悅,安恬的心宛如舌尖的蜜。懂得做夢的人也明白,夢最迷人的光彩在於夢裡無拘無束的氛圍。那不是獨裁者將一己的意志強加於世人的自由,而是藝術家不去多想,不受意志羈絆的自由。做夢之樂,不在夢見了什麼,而是在這一點上:做夢的人不去干涉、不去控制,但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壯麗風景自己創造出來,寬廣遼闊的視野,豐富細膩的色彩,沒聽過、沒見過的道路與房子,自動浮現眼前。陌生人在夢中現身,做夢的人與他們素無瓜葛,在夢裡卻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敵人。飛翔與追逐的意象輾轉在夢中出現,一樣叫人心馳神往。人人都會說幾句精彩的俏皮話。這些話白天回想起來就遜色多了,旨趣盡失,因為這些話本來就屬於不同的層次,但是做夢的人晚上躺下來時,與現實隔絕,又會想起那些夢語的絕妙之處。他渾身感覺到海闊天空的自由,仿佛空氣與光在身上穿梭,一種脫俗的至福。他是受上天眷顧的人,連指頭都不用動,無邊風月就會送到他面前,使他充滿喜悅 …

▪ 清醒的世界裡最接近一場夢的,莫過於誰也不認識誰的大都市夜晚,或是非洲的夜晚。非洲的夜,一樣有無限自由,許許多多的事情在發生,諸般命運在周遭落定,四面八方都在活動,可是與你都不相干。

▪ 馬賽人從來沒有當過奴隸,也沒法訓練成奴,更不能囚在獄中。他要是關到牢裡,不出三個月便會死去,因此英國人在肯亞制定的法律,對馬賽人的懲罰只罰款、不坐牢。馬賽人只要受到拘束,就無法存活,毫無妥協的餘地,所以在移民眼中的地位,較別的土著高出許多。

▪ 視死如草芥的,必可自由地活。

▪ 土著不喜歡速度,正如我們不喜歡噪音,對他們來說,「快」是最不能忍受的事。他們跟時間的關係也很友善,從來不會想出消磨或殺時間的計畫。事實上,你給他們愈多時間,他們愈高興,如果你委託一個奇咕尤人在你外出時替你看馬,你可以從他臉上看到,他希望你去得愈久愈好。他不會想要打發時間,反而會坐下來,好好地享受生命。

摘自《遠離非洲》

2021-02-27


 

 

 

 

 

 

 

 

但願你在這兒

但願你在這兒,親愛的

願你就挨著沙發坐

而我離你並不遠。

手帕是你的

眼淚是我,慢慢流

當然也可能

是你是我啊倒過來


但望你在這兒

但望你在這兒,親愛的

望你端坐我車上

你來轉動駕駛桿。

我們抵達他方

另一天與地

更好,你我勇於認錯

掉頭就回到過去


但願你在這兒

但願你在這兒,親愛的

願我不懂撈什子天文學

當星星湧現天際

月亮流連海面上下

長吁短嘆,且徹夜無眠。

願它還是,舊硬幣一枚

我拿它呀撥電話給你


但願你在這兒,親愛的

在北半球這廂

我靠坐門廊上

啜飲一杯冰啤酒。

天色已晚,太陽西垂

海鷗哭喊,群童奔跑

遺忘呀,又有啥用

如果,死就緊跟其後?


--- 布勞斯基(J. Brod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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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15

白洲正子

白洲正子(1910~1998)· 操上和美 攝影
▪ 世人都說「古物即好物」,那是因為古物有著確切可見的美的形狀。不單單因為年代久遠,更因為那種美在當時是第一次出現。這創新過程中伴隨的能量與激情,化作了美的型態。後來這種型態被不斷複製,便逐漸失去了光彩,也是因為初心激情不再了。現代作者的作品大多無趣,是因為他們想一鳴驚人而用力過度,並非依靠內心純粹的熱情驅使。

與造型工整優美的中國陶瓷相比,日本陶瓷型態更隨意,稱得上工整的也只有古代的須惠土器和古瀬户式樣,這些造型歷經室町時代、桃山時代,逐漸開始變形,隨著茶道的發展或欠損或歪扭,充滿動感的型態越來越受歡迎。比起完美無損的東西,稍帶歪斜、自然隨意的風格成了主流。幾百年裡,我們的祖輩見識過各種陶器,最終抵達了隨性之境。在那些名稱裡帶著「樂」字的茶碗身上,人們看到了自身的不完美、人性的難以捉摸,茶碗裡蘊含著日本人樸素的人生觀。 

▪ 但是話說回來,茶道那種架勢我不喜歡。茶道儀式上人與人之間的客套交往讓我難以忍受。在興趣培訓班式的茶會上,只有簡單的客套問候,卻沒有純粹的「一期一會」。真正的「一期一會」有著此會之後再難相見的決絕之意,是武士們表達此茶之後不知何時戰死疆場時會用的詞,表達了活在生死邊緣的萬千感慨。這樣一個詞,用在對明明不感興趣的茶具作客套敷衍的交際場上,實在糟蹋。  

吉田兼好法師在《徒然草》中寫過,「依附於一物,亦會毀於其上」,如果君子執念於仁義道德,僧人受限於佛法,書家被筆畫框住,茶人拘泥於茶道形式…,一旦事物被技能化,便是墮落的開始。 

所謂茶室,往深裡說,就是敞開內心,讓他人進來。人在其中不能虛以委蛇。賓客不同,時節相異,應對方式和茶具搭配也會變化。人之相交很麻煩,但我們還是會細心創造出一個完美的心靈世界來迎接賓客。我想在這樣一個內心世界裡,才有可能誕生出「一期一會」。  

這裡的「賓客」有時不一定是人,也許是櫻花、風聲,或是旅途上倏忽入目的景色。只要想著眼前的事物一見之後就是永別,一切便如初次相見,美好而生動。旅途上與人偶遇也一樣。「一期一會」未必一定發生在茶室裡。 


 --- 摘自《舊時之美 - 白洲正子談日本文化》

2020-12-12

米沃許

▪ 布萊茲‧帕斯卡早在十七世紀時就說過:「否定、相信和絕對懷疑之於人,正如奔跑之於馬。」艾米莉‧狄金森在十九世紀時說過:『我在一小時內經歷了一百次「信」和「不信」,因此我的信保持了敏銳。』

▪ 那些最深刻和令人感悟最深的東西 ---- 人生的轉瞬即逝、病痛、死亡、觀點和看法的消亡 ---- 用神學的語言是表達不出來的。神學經過漫長的發展,形成了一套天衣無縫的規則,正因為已經天衣無縫了,所以新的思想完全無法滲透進去。

▪ 他們不得已放棄了馬克斯列寧的哲學,而選擇了資產階級的思想和對金牛犢的崇拜。

▪ 一切沒有被說出來的,註定要消失。

▪ 我沈入更深的夢裡了。老年人時常突然打起盹來,處在夢與醒的邊界,但我說的不只是這個。有時我坐在車裡,當我睜大了雙眼看著窗外,會把沿路的房子、草坪和老教堂的外牆變成一串移動的畫片,彷彿是從時間畫冊上一頁頁撕下來的,可是我根本弄不清楚哪些是我曾經看到的景象,哪些是此刻在我眼前的。

▪ 讀者對於作品的接受往往是錯誤的,而文學研究者和評論者卻常在曲解作品的基礎上建立自己的理論。當更高級的思想謙卑地俯下身來,願意以對待同類的姿態去與更低級的思想交流時,就會產生非常可怕的誤解。由此便產生了對事實的簡化,從而捏造了歷史。

▪ 他早就丟掉了自己的固執,但隨寬容一同增長的還有對一切的懷疑。他坐在黑暗裡,看著戲臺上的提線木偶競爭、祈禱、驕傲、懺悔,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愚蠢。

▪ 相信你是出色的,然後漸漸發現,你是不出色的。為了一個人的人生努力就夠了。

▪「現在你在非洲了,開心嗎?」有人問一位來自美國的非裔詩人。「這裡沒有一個令人噁心的白人,全是黑人。」「可是我完全受不了這些黑人的愚蠢和蒙昧!唯一能讓我自我安慰的,就是我和他們不一樣,因為我來自一個特別智慧的黑人族群。」

▪ 充滿鮮花和掌聲的八十五歲生日。一整晚,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耳朵在聆聽判決。本該如此吧,正如我在很年輕時就預感到的那樣。我感覺自己不配得到這一切。人們聊著天,而我和我醜陋的靈魂站在法官的面前。


---- 摘自《路邊狗》, Czeslaw Milosz




2020-11-05

Louise Glück



 

 

 

 

 

 

 

 

Sunset


My great happiness

is the sound your voice make

calling to me even in despair, my sorrow

that I cannot answer you

in speech you accept as mine.


You have no faith in your own language.

So you invest

authority in signs

you cannot read with any accuracy.


And yet your voice reaches me always

And I answer constantly,

my anger passing

as winter passes. My tenderness

should be apparent to you

in the breeze of summer evening

and in the words that become

your own response.


………………………


日落


我強烈的快樂來自

聽到你呼喚我的聲音

就算在絕望中;我的悲哀是

我無法回覆你

以你認定我該有的口吻


你對自己的言語沒有信心

所以你把權威

託付給你完全無法

正確解讀的符碼


但你的聲音仍然

傳達給了我

我也不斷回覆你

我的怒氣像寒冬過境

過去了,我的溫柔

對你應該很明顯,它展現

在夏夜的微風,在你

自我應答的文字


 

…《野鳶尾》(The Wild Iris) ,陳育虹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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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20

北大路魯山人

北大路魯山人(1883 ~ 1959)
● 關於雅美

動物不可能像「人」一樣懂得「美」的世界。

意識到美,有意識地吸收美的「人」的生活,是上天的恩賜,不是誰教的。這是上天賜予的奇蹟。但是同樣是一個「人」,也有那種過著極端沒有美的生活的人。那是因為上天恩賜給他們的太少。

在看多了遠在五百年前、上千年前、一千五百年前的古代美術和藝術之後,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得出的結論是,日本的美術和藝術比世界上任何美術和藝術都富含超凡性,日本人的國民性和人品以及心靈活動都優異非凡。大概因為如此,總感到日本的任何東西都有其深味,格調也最高,當然背後的光彩也最為強烈。不論繪畫還是一般的工藝,任何方面都是如此。

在日本以外的東西,總是含有某種理性,缺乏能完成超常識的、大膽的,或者超出想像的工作天份。

第一,「雅」--- 絲毫沒有藝術上不可或缺的雅致,或者說風情,或者說風味。

朝鮮的還能看到幾分「雅」的種子,但是可惜的是沒有把那些種子培育長大長高的器量,所以最後只能以俗雅、俗美而告終。

中國本來做什麼都是風采之國,所以外表打扮看起來好像很漂亮,但在藝術上流傳後世必不可少的靈性卻稍顯不足,諸如魅力之類的,與日本的同類相比就有差距了。至於「雅」的風情更是絕無僅有。

雅的要素不是理論所能做出來的,也不是理性所能創造的。雅是一種基於國風和人格而產生的不可思議的味道。總的來說,是日本民族中了地球上的頭彩,也是上天賜予的褒獎。

你去山城和大和地方看看,很普通的一般人都知道單瓣山櫻比奢華的複瓣晚櫻有風情,也有品味。就像能看出清水的純美之處一樣。

知道生活中什麼是雅,什麼是美,欣賞那些雅和美並用以生活的人,即使生活困苦,也有富裕的心態。他們有精神上的餘裕。與雖然有錢但心態窮困的人相比,應該幸福好幾倍。說好聽一點就是精神上的富有。

盡情觀賞白雪、明月、鮮花等自然之美,並不需要花費十塊八塊。只要有欣賞自然之美的心態,那些美就等於是自己的。

雅美不是購買價值幾萬的茶碗,也不是建造價值幾十萬的殿堂。甚至可以說,那些事情常常都與產生不純動機的俗事多有瓜葛。

居陋巷而不改其樂可也。「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也很風流。中國古代士人也有很多值得禮讚的地方。

我們不得不說,如果曲解雅美,把雅美理解為奢侈,理解為慢條斯理,那也就太輕率了。


---《魯山人陶說》---1938年

2020-02-07

濱田庄司

濱田庄司(1894 ~ 1978)
和濱田庄司交好以來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關於他的事蹟若要從認識講起恐怕能寫成一本書。正因為如此,想說的太多,光是選擇上都很費功夫。因為他所有的事蹟都稱得上具有代表性。他就是這樣一個條理分明、果斷而全面發展的人。

無論到哪裡,做什麼事,他都一心一意地圓滿完成任務,幾乎不怎麼出錯。濱田無論何時都很穩重,不管怎樣坑坑疤疤的地面都不會跌倒。

濱田的作品也總是顯示出一種計劃性,那是因為他為人處事遵循著類似的法則。不只是創作的器物,他的身體狀態和生活本身也遵循著某種優良的標準。正因為有這樣的身體素質和生活習慣,才能完成這樣的作品。

濱田以自身經驗告訴我們,沒有條理的生活無法孕育出完美之物。雖說散漫的生活方式不一定無法創造出美,但那僅僅是技藝,不能作為標準。想做出好的東西,回歸與之相應的生活才是捷徑,這是濱田教給我的。他之所以能不斷地造出好的作品,是因為他過著只能造出好作品的生活。

如果有人認為是先有「物品」才有「事情」,可以去聽聽濱田怎麼說。他一直都素手迎接著接二連三的挑戰。濱田無論幹什麼都會先確立牢固的根基,接著對在此之上萌生出來的事物進行調查、整理與排列。因此,他不會被環境所支配,也很少受限於物資或人為因素。甚至可以說,他是在前進中創造出環境,調整物資,修正人事。濱田是吾輩之中耀眼的光芒。

                                                                                                               昭和十二(1937)年六月

...........................................................

--- 《火的誓言》,河井寬次郎 著

2019-12-09

冬日獨居















冬日獨居


1

四點左右,幾片雪花。
我把殘茶潑到雪地上,
感到清新的寒冷中一絲愉快。
入夜時分,風颳起,
南窗的窗紗緩緩飄動。



2

我有兩間房子,但我只用一間。
燈光落在我的椅子、桌子上
而我卻飛入我的一首詩 -----
我不能告訴你在哪兒 ----
像我隨處出現。如今,
在潮濕的田野中,冬雪降著。



3

每一天都有更多的父親死亡。
這是兒子們的時辰。
稀薄的黑暗聚攏在他們身邊。
那黑暗好似光的碎片。



4 獨坐

荒涼有如黑色的泥巴!
我坐在這黑暗裡,唱著歌。
我說不出這喜悅是來自
肉體,還是靈魂,還是來自什麼別的地方。



5 聽曲

這樂曲中有人生存,
耶穌、耶和華或眾靈之王之類的稱謂,
不能準確地將那人描繪。



6

我醒來時又降新雪。
我是一個人,但另有一個人和我
一起喝咖啡,一起眺望雪野。




在一列火車上


正是微雪的時候,
黑暗的鐵軌自黑暗裡湧出。
我注目蒙著輕塵的車窗。
在蒙大拿的密蘇拉,我愉快地醒來。



--- Robert Bly(1926 ~ )






2019-10-03

布洛斯基



(Joseph Brodsky,1940 ~ 1996)



















傍晚

雪自裂縫滲過
把乾草染成粉白。
在打散草莖的時候
我看到一隻顫動的蛾。
小蛾啊,小蛾,
你僥倖逃過這一劫,
爬入這秣棚:
冬眠,倖存。

這隻蛾存活下來看我的燈籠
如何溢出縷縷輕煙,
看牆板如何耀眼地亮起。
當我將它移近眼前
我看到它的觸鬚 ----
比火焰或者我杯型的雙手
還要明晰。

我倆全然孤獨,
在傍晚的幽暗中。
而我的手指溫暖
一如逝去的六月。


上帝

在村莊裡上帝不只是活在
掛聖像的角落,一如譏諷宗教的人士所言,
而是,坦白地說,無所不在。祂神化
每一個屋簷和鍋爐,分開每一扇門。
在村莊裡上帝活躍得很 ----
星期六祂在鐵壺裡烹煮扁豆,
在明滅不定的火光中跳著捷格舞,
祂還對我眨眼 --- 一個目睹這一切的見證者。
祂豎起籬笆 --- 將新娘引交給新郎
(新郎是一名森林管理員),而且惡作劇地
祂絕對不讓獵場看守者
射中他瞄準的鴨。

在秋霧的窸窣中,
有機會得知且目擊這一切,
我想,這該是祂給村內的無神論者
唯一的喜樂了。


--- 《當代世界詩抄》


2019-09-10

自切






















自切

在危險中,那海參把自己分割成兩半:
它讓一個自己被世界吞噬,
第二個自己逃逸。

它暴烈地把自己分成一個末日和一個拯救,
分成一個處罰和一個獎賞,分成曾經是和將是。

在海參的中間裂開一個缺口,
兩個邊緣立即變成互不相識。

這邊緣是死亡,那邊緣是生命。
這裡是絕望,那裡是希望。

如果有等量,這就是天平不動。
如果有公正,這就是公正。

死得恰到好處,不過界。
從獲得拯救的殘餘再生長。

我們,也懂得如何分割自己,
但只是分成肉體和一個碎語。
分成肉體和詩歌。

一邊是喉嚨,另一邊是笑聲,
輕微,很快就消失。

這裡是一顆沉重的心,那裡是不會完全死,
三個小字,像光的三片小羽毛。

我們不是被一個缺口分成兩半。
是一個缺口包圍了我們。


--- 辛波絲卡

2019-07-10

普希金

Alexander Pushkin(1799 ~ 1837)
























致詩人

詩人!不可重視眾人之愛,
他們的嘈雜掌聲消歇迅速,然後
你就聽見蠢夫的評判,與
群眾令人寒心的訕笑。
你當屹立,靜定而岸然;
你是國王,國王有自己的生命。
你自己的自由的精神召喚你
要你完美你的夢開出的花。
有成莫求讚美,
讚美成於內在:
你就是審判者,
而且是所有審判者中最嚴格的。
你自足而心安嗎?那麼,
且任烏合之眾肆口喧嘩,任他們對你聖壇上的火,
任他們對你神殿裡繚繞的香煙吐沫。


---- 摘自《普希金秘密日記》譯序,彭懷棟 譯


....................................................


致詩人

十四行詩

詩人啊!不必看重世人的愛戴。
狂熱讚譽不過是喧鬧的一瞬;
你會聽到愚人的評判,群俗的冷笑,
但願你仍然堅強、平靜和冷峻。

你就是皇上,你要獨自生活下去。
走自己的路,自由的心靈會引導你前進,
讓你心愛的思想的果實結得更完滿,
不要去企求獎賞,為你崇高的功勳。

獎賞就在你手上,你就是最高的法官;
你會比別人更嚴格地評判自己的作品,
你感到滿意嗎,一絲不苟的詩人?

滿意嗎?那就讓群俗去謾罵吧,
讓他們唾棄你燃燒著聖火的神壇,
讓他們孩子般任性地把你的供桌搖撼。


---- 摘自《普希金詩選》,馮春 譯


2019-06-25

希梅內斯

Juan Ramón Jiménez,1881~1958
一個小女孩的畫像


「華露西亞,給我一個吻好嗎?」

「看看我會不會接吻吧。」

然後,在我還未能接近她時,她就在天竺葵之間跑來跑去,像一位小淫婦,頑皮地假裝要跌倒,露出調情和柔情的模樣,發亮而直視的小眼睛透露出濃黑,支撐著她。她擁有象徵一切無知的歡悅,而這種無知就包含在她嬌小的肉體當中。

「當妳長到十五歲時,」我笑著說,「華露西亞啊,妳就會成為大麻煩。」

她瘋狂地笑著,頭向後甩,眼光不曾離開我,不知覺地消耗著她的柔情、健康、自由的五年時光培養出來的所有精力。此時她的前額顯得清晰,頭髮像瀑布一樣往後流瀉,看起來像一個成熟的女人。

以後,存著一種進一步的報復心理,她的一隻眼睛透過所有難以發現的小洞窺視著:一隻小車子的輪子、一隻椅子的細長木板、一個漏斗、一叢玫瑰的樹葉 ---- 躲在母親身後,一直到她逐漸移動到別的東西上。

美麗、歡悅又自然的華露西亞啊!但願上帝讓妳永遠保持這樣,希望妳發現高貴的靈魂,它們不會奪去妳的一切歡悅,只留下痛苦 ---- 這種事時常發生呢!

她了解我在投給她憂傷的神色時一面喃喃說出的言語,於是她假裝很生氣一面打著我說:

「胡安‧拉蒙,我不相信你....」然後,她伸出小小的嘴兒,粉紅而清新的小嘴,等我去吻它。


---- 摘自《生與死的故事》,胡安 ‧ 拉蒙 ‧ 希梅內斯

2019-06-15

蒙德里安

Piet Mondrian(1872 ~1944)
● 1940年10月3日,蒙德里安抵達紐約,受到藝術界的歡迎。這一年蒙德里安已經是個68歲的老人了,但紐約熱烈的都市生活氣氛卻使他煥發出前所未有的創作活力。蒙德里安熱愛都市生活,他認為「真正的現代藝術家把大都會看做現代藝術的特定形式,它比自然更貼近現代藝術家,而且,它更易於激發藝術家的審美情感。這是因為在都市中,人們的精神已經使自然變得緊繃,變得有序,在都市建築中,平面與線條的關係比變化無常的自然更能直接地打動我們。」

在紐約,面對國際化大都市快節奏的生活、自由奔放的爵士樂與爵士舞、多樣化的休閒方式以及種種不同於歐洲的現代藝術運動,蒙德里安有如魚得水之感。面對這個新世界,蒙德里安由衷地感慨:「我從來沒有像在這裡那樣快樂過。」他還說:「對於現代精神而言,具有機械性和技術性形象的作品才有著巨大的藝術功效,這一點可歸因於抽象型態的表達。換句話說,歸因於它更精確的型態以及對古典的、浪漫的、抒情性等等的摒棄。」在他看來,這個繁華的大都會本身就是二十世紀精神的體現,是抽象生活的化身,這個化身比自然更能與他的藝術精神吻合。因此,年邁的蒙德里安迸發出新的創造活力。這一時期,他的作品色彩明亮,節奏感強烈,洋溢著濃郁的現代精神。

蒙德里安對美國的爵士樂和爵士舞有著特別的愛好。早先在巴黎居住時,他就是一個爵士唱片的熱心蒐集者,來到紐約之後,他經常以極高的熱情到酒吧裡欣賞爵士樂,興之所致便與眾人一起隨著音樂搖擺。

● 蒙德里安去世七年後,藝術評論家赫伯特‧里德(Herbert Read)對蒙德里安作了這樣的評價:「他是一個謙遜的、聖徒般的人,他希望向世人揭示這樣一種趨勢:未來的藝術家將可以引導人性。.... 他知道布面油畫和壁爐裝飾物的舊時代接近尾聲了。他意識到,藝術家的傳統觀念 --- 持續了二十五個世紀的傳統觀念是正確的,但它們畢竟是藝術史的一部分,而且,它們在這個核裂變的時代已經不再具備合理性。.... 在未來,藝術家將是畫家、雕塑家和建築師三位一體,但這並不意味這三種才能生硬地攪混在一起,而是三種才能的相互包容、相互滲透、相互替代,並由此產生一種新的可能。」


--- 摘自《蒙德里安藝術選集》

2019-05-18

從夢中醒來

(Czeslaw Milosz,1911 ~ 2004)
從夢中醒來

垂垂暮年,身體日衰,午夜醒來,時有所感。那是一種廣大無垠又至臻至美的幸福感,在過往的生命中僅存它的潛質。這幸福感並無任何緣由。它沒有消除意識,與我自己的苦悶一同埋在心間的過往也並未消逝。現在過往又突然作為整體的一個必要部分被加了進來。就像一個聲音在說「別擔心,一切的發生都是註定如此,你做了你該做的一切,你已不必再思慮那些過去的事情。」我體驗到的平靜,是結清帳單時的平靜,與對死亡的思考相連。此岸的幸福彷彿預告著彼岸相同的幸福。我意識到,我獲得了出乎意料的餽贈。我無法理解的是,如此的恩惠為何落到我的頭上。


沈沒的人們

不是每個人,都會有真正的衰老。
最適合衰老的,是回味身體的美妙,
它曾充盈我們,同樣的我們和不同的我們。
那是對鏡梳理雲鬢時,
無比的自豪。
是關注帽子是否與臉型搭配巧妙,
是用舌尖舔濕嘴唇,
是把唇膏抹上嘴角,
是對著鏡子整理領帶,面帶百獸之王的神態。

大地之靈如何捉弄我們!
如果個體是形式,而種群是物質,
似乎是鄧斯‧史谷特認為的那樣,
我們實現了種群所追求的目標,我們沈沒在物質中,
有人會說,沒到了耳朵。

後來,一座綜合之城從海市蜃樓拔地而起。
歌德式尖塔之間有燕子飛翔。
窗子裡一位看過很多城市的老人,
已經幾乎得到解脫,笑意盈盈,
不打算回到任何地方。


晚收

過了許久,久到我快九十歲了,
我感到體內一扇門開啟,我進入
清晨的明朗。

一個接一個,我此前的生命正在離開,
像一艘艘船,和他們的痛苦一道。

國家,城市,花園,海灣
在我的筆下越來越近,
現在描繪起來比以前清楚。

我沒有與他人分離,
悲傷和遺憾連結了我們。
我們忘記了 --- 我一直說 --- 我們都是國王的孩子。

我們來自沒有分別
是與否,現在、過去或將來的地方。
我們真可悲,只用了不到百分之一的
自旅程開始便受賜的天賦。

昨日和幾個世紀前的片刻 ---
一揮劍,對著鏡子畫睫毛,
火槍的致命一擊,帆船的
船舷撞向珊瑚礁 --- 這些都和我們同在,
等待著成為現實。

我知道,一直知道,我會在葡萄園裡工作,
和所有同時代的男人女人一樣,
不論他們是否知道。




摘自《面對大河》,米沃許

2019-04-22

瓶史


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過兩種三種,高低疏密,如畫苑布置方妙。置瓶忌兩對,忌一律,忌成行列,忌以繩束縛。夫花之所謂整齊者,正以參差不倫,意態天然。如子瞻之文,隨意斷續;青蓮之詩,不拘對偶,此真整齊也。若夫枝葉相當,紅白相配,此省曹墀下樹,墓門華表也,惡得為整齊哉?

【譯文】

插花不能太繁雜,也不能太稀疏單薄。花材最多選取兩三種。造型上要有高低錯落,疏密濃淡,像畫家畫作那樣構圖為佳。

擺放瓶花忌成雙成對,忌千篇一律,忌排成行列、整齊劃一,忌用繩捆綁花。插花所謂的整齊恰恰指的是參差不齊,意態天然,富有自然靈動之美。如東坡之文、青蓮(李白)之詩,長至所應長,止於所欲止,隨意斷續,不拘對偶,卻意態揮灑,渾然天成,全無凝滯,這才是整齊的真意。若是追求枝葉和色彩的刻板機械地搭配,就如同官府衙門階下兩旁的樹木,墓門左右端立的華表,這樣夠整齊了嗎?


---〔圖釋〕長壽富貴瓶花   選自《小原流盛花瓶花傑作選集》,此選集通過圖繪及作品講解介紹了小原流派(日本花道的重要流派之一),二代小原光雲(1880~1938)的五十幅插花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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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袁宏道《瓶史》

2019-04-14

二月的一個下午

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
















白晝過了,
夜降臨;
沼澤結凍,
        河也死氣沈沈。


赤紅的陽光
通過灰似的雲
閃耀地
        把村舍的窗牖照得通紅。


雪下了,
埋沒的籬笆
不能再表示
        平原上的道路;


一個送葬的行列
好像一串可怕的陰影
慢慢地
        走過了草地。


喪鐘在響,
我心裡一切的感情
響應著
        這種悽慘的鐘聲;


陰影綿綿,
我的心在哀痛
它好似一只喪鐘
        在我胸中敲動。



--- 摘自《城與海_朗費羅詩選》

2019-02-12

緬甸詩人的故事書

● 詩的本質核心就是同理心。這就是為何我認為詩中最重要是情感,而不是形式或風格。有些人或許會首先看重形式。但是,若沒了情感,生而為人還有什麼呢?(貌昂賓)

● 在學校的時候,老師說,藝術毫無用處,是魯蛇才會做的東西。如果你想走藝術這條路,你會餓死。年輕學生總是收到這樣的訊息。我想要寫詩,但我的朋友們沒有一個人對詩有興趣。我們在學校裡學詩,卻沒有人看重詩。(美瑞)

● 詩的種子可能來自一場電影、一首歌、一趟旅程、一個新聞故事、一件家庭軼事或是一次新的經驗。當你的心情處於一種神奇狀態時,可能連一片玻璃或是一張桌子都可以變成一首詩。這沒有什麼理論可言,也難以模仿,無法只是僅僅靠著嘗試就能達到的。你心中必須要有一些神奇的東西,才可能創造出一首詩。所以詩很難,而且永遠都是新的。

很少人尊重及認可詩人和他的作品。雖然我們並不是為了得到認可才成為詩人,但是要在這種不重視藝術價值的環境下生活,還是非常痛苦。你必須要很努力才不會失去勇氣。(貌百玉)

● 我討厭紀律這個詞,比較想用「倫理」這個說法。我一開始在做記者的時候,常常必須要面對新聞倫理的問題。過程中我發現兩種不同的真相。做為一個記者,我必須去追索具象的、有形的真相,但我常常發現藏在人們心中的那個無形的真相,有時比可見的真相更令人難受。

我不想為了特定議題而寫詩。我認為寫詩跟談論性別議題是兩碼子事。當我在練習寫作的時候,不論是寫詩、短篇故事,或小說,都不想考慮任何一個特定的議題。我想打破所有界線,只跟著我的筆走。

有很多次,當我完成一件作品時,我感覺到我的筆帶領我走了一趟旅程,尤其在寫詩的時候。我想這就是藝術,不是我,也不是我的事。(蜜)

● 我在寫一些愛情詩的時候,的確會迷失在浪漫的幻想中。但我是用第三人稱寫詩,並非第一人稱。我雖然是個僧侶,但也是個普通人,所以會有普通人類的幻想。我認為,詩意的靈感不是什麼太大的罪過。

當然,我並不像外面的詩人那般自由。不過,我把這種自由的限制當作是一個健康的挑戰。(書印)

● 從二〇〇〇年起,我沒有一天不寫詩。在我老家,人們像海盜一樣拼命儲藏黃金,而我儲藏詩。有些人偶然發現了我的寶藏卻把它丟掉,有些人則如獲至寶。

對我而言,這個社會一直不斷催我寫作。一個詞、一個境況,任何事物都能寫成詩。特別是那些刺痛我,或是令我開心的事物。我只需要一個詞、一個環境、一個手勢或是一個聲音的刺激。然後,我就必須去填滿放在我面前的白紙。

現在在民主政府的統治下,我有言論自由。然而現實生活中,它並不存在。在審查制度的時代,一旦他們核准了你的作品,那就是沒問題了,之後不會再有追究。然而現在,你可以自由寫作,他們則可以隨時因為你寫的東西逮捕你。(百)

● 詩是一扇門,通向世界,通向我的自由、我的存在。這個存在的意思,就是自由及出口。怎麼說呢?我有我自己的憂鬱、情緒和悲傷。讓自己變黑暗很簡單,但是要快樂很難。那就是我寫詩的原因,我把寫詩當作一個出口,讓我從那些不能對他人訴說的事情中解放出來。每個人都有這種心情,我也有。我寫下這些心情,就是在寫詩。這跟寫日記很像。如果有什麼事情是連最親近的朋友都不能分享的話,我會將這些感受寫在詩中。(孟杜恩)


-- 摘自《緬甸詩人的故事書》

2019-01-24

達文西

Leonardo da Vinci(1452 ~ 1519)
● 我很清楚,我身為一個未受正規教育的人,總會遭那些放肆之徒藉機指責我胸無點墨。這些狂妄之人!量他們不知道我能如蓋亞斯‧馬利歐斯那般讓羅馬人民信服。他們砌詞稱我無能找出適切的詞句,以表達我想要處理的議題。然而他們不知的是,真正指引我的向來是經驗,而非他人之言。一如所有偉大作家以經驗為師,我會追隨她,事事以她為證。

● 即使我無法如同他們那般引經據典,我仍能從更偉大、更可靠的來源處引述 --- 那就是經驗,他們口中的大師之師。這些人以傲慢和誇口而自大,利用別人的成果裝模作樣,而非靠自身努力,他們當然不會承認我的成就。但我身為被他們輕視的創作者,這些利用他人努力而自肥、自吹自擂的人更應受鄙視。

● 一個人若論證時不停地引述權威,那麼他只是在運用記憶,而非智慧。

● 有學問者之所以有學問,是因其本質使然,究其因更勝其果。因此,本性良善的文盲比沒人性的學者更值得讚揚。

● 經驗從不出錯,出錯的是人的判斷,是人要求經驗作出她無法達到的結果。在原則之下,它引起的後果正常來說是真正的結果,除非她受到阻礙。但,是否可能有一種障礙是由先前說的原則產生,或多或少成為阻礙的一部份?

● 避免聽未受經驗驗證過的那種思想家的教訓。

● 至簡成就自然之道。

●一如勇氣是生命的威脅,恐懼則是生命的守衛。

● 人總是錯誤地哀悼時間流逝,責怪它稍縱即逝;他們無法理解時間已經夠長,只要自然賦予我們的記憶依舊,逝去已久之事仍可鮮活如昔。

● 把手伸入流水,那是逝去的最後一瓢,亦是到來的第一瓢:而那即是當下。

● 日子有用,自當睡得香甜,正如活出成果自當死得酣暢。

● 以耐心對抗侮辱,就如同以衣物禦寒;天氣愈冷,衣服愈厚,寒風終無法傷身。同理,遭逢重擊更需要耐心,才不致心傷。

● 誓言生於希望破滅之際。

● 聽年輕者言只會招來失敗。

● 藝術家最大的不幸,是他覺得自己的作品很好。

● 由於作家對繪畫的專業毫無概念,他們無法以文字形容畫作的漸層與作用,而由於畫作及其美學無法以文字敘述自身,是故,它總遭到無知地忽視,被置於其他科學之後,然而這無損繪畫的神聖。大眾無法尊崇它,並非毫無原因,繪畫本來就不用言語加冕,只須展現自然之美,榮耀便已俱足。


---- 《 達文西 - 思緒集 》

2018-12-27

盧梭

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
● 我從未真正屬於這個滿是障礙、義務、責任的世俗社會,我獨立的本性使我永遠無法適應作為一個在群體中生活的人所必須接受的制約。在我能無拘無束地行動時,我是善良的,只會做好事。但是只要我察覺到了束縛的存在,也無論這束縛是出於自身的需要還是來源於他人,我就立即變得反叛起來,甚至還會強得要命,於是我便成了一個無用的人。

如果必須違心地去完成一件事,不管它會引起什麼樣的結果,我也不會去做。甚至我也不會按照自己心願去做事,因為我太軟弱了。我不再有所行動:我的行為往往是出於我的軟弱,我所有的能量又是如此消極無用,我所有的罪過由此便都是源於疏漏,而很少是明知故犯。

我從來不認為自由就是隨心所欲,而應在於可以不做自己不願做的事,這恰是我一直要求的權利,通常情況下我只能有所保留。而正因為這個要求,我在同代人的眼裡就成了無恥之徒。他們如此活躍、好動、野心勃勃,他們討厭在別人身上看到這種自由,自己亦不需要,只要能時不時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或凌駕於別人的意願之上,他們就會終其一生來做他們自己也覺得反感的事,並且為了發號施令不惜一切卑鄙手段。因此他們不是錯在將我視作無用之輩從社會裡隔離出去,錯就錯在將我視為害群之馬把我從社會裡驅逐出去。

因為我承認我的確沒做過什麼好事,然則在我一生之中,我從未有意從惡。我還真懷疑這世上有沒有人壞事比我做得要少呢。

● 遐想會使我得到休息,得到消遣,而思慮卻使我疲憊不堪、悲苦不已,對我來說思慮始終是一件沈重而無趣的工作。有時我的遐想會以思慮而告結束,但更多的時候,則是思慮到最後全都變成遐想,我就那樣岔開去,心靈插上想像的翅膀,在無邊宇宙裡遊蕩翱翔,那種心醉神迷的感覺,真是超過了世間所有的享受。


---- 摘自:《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

…………………………

木心有一首短詩寫盧梭這本人生的最末書:

盧梭的詩人氣質
大家看著已經吃不消了
不過最後的一次次散步
那是寫得好的,可算是救贖
他自己恐怕沒有這個意思呵

2018-11-27

馬克吐溫

Mark Twain (1835 ~ 1910)
說到勇氣這種東西,我們每個人都會碰到極限。

沒有哪位英雄人物是可以什麼都不怕的。一般人可能會想到名將尼爾森,還有那些英勇事蹟被廣為傳頌的人,我想在他們的一生中,也有拿不出勇氣的時候。

我就曾多次遇到這種狀況,有時候是怕得很合理,但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怕得莫名其妙。我認識一位老兄,他敢跟一條響尾蛇同眠,可是你無法讓他與安全刮鬍刀共眠。

我呢,就怕在狹長型的房間中央做演講,那我一定得站在房間的一頭,來面對所有的觀眾。我要是站在房間中央演講,我的人就會不停地轉過來轉過去,在我的身後總是會有觀眾,但你是不能背對任何觀眾的,誰知他們會突如其來地對你做出什麼事!

我要坐下了。


--- 摘自某次牛排餐廳的演說

2018-10-21

客棧


















人就像一所客棧
每個早晨都有新的客旅光臨

歡愉、沮喪、卑鄙
這些不速之客
隨時可能會登門

歡迎並且禮遇他們
即使他們是一群惹人厭的傢伙
即使他們
橫掃過你的客棧
搬光你的家具
仍然,仍然要善待他們
因為他們每一個
都有可能為你除舊佈新
帶來新的歡樂

不管來者是惡毒、羞慚還是怨懟
你都當站在門口,笑臉相迎
邀他們入內
對任何來客都要心存感激
因為他們每一個
都是另一世界
派來指引你的嚮導


---- 摘自《Rumi:在春天走進果園》

2018-09-19

游居杮錄

● 靜居數月,忽思出游。蓋予篔簹谷中,甚有幽致,亦可以閉門讀書,而其勢有不能久居者,家累逼迫,外緣應酬,熟客嬲擾,了無一息之閑。以此欲遠游。一者,名山勝水,可以滌浣俗腸。二者,吳越間多精舍,可以安坐讀書。三者,學問雖入信解,而悟力不深,見境生情,巉途成滯處尚多;或遇名師勝友,借其霧露之潤,胎骨所帶習氣,易於融化,比之降服禁制,其功百倍。此予之所以不敢懷安也。

● 從邑中渡江,往郡城治裝。夜,風色甚惡,濃雲四佈。至曉開霽,江水微波,風日清美。至黃灘少憩。按黃灘,王梅溪集內作黃壇,必有所據。

往江上看靜亭舅所與舟,甚堅完。坐舟中,用江水烹茶,甚佳。因散步市上,憶二十年前到此,游女如雲,今蕭條可嘆也。

● 夫學道之人,不患不放手,患放手太早耳。聰銳者易放,魯鈍者難入。豈誠有聰銳魯鈍之人哉?無真志耳,不怕死耳。好學而能入,既入而不放,則其放也,孰能御之?

● 遠望山松如城,詢樵人,則曰此榮邸園也。喬松夾道十餘里,流水繞其前,長橋跨之。溪澗迴環,雁齒相次,中峰壁立,兩山環抱,袖搴帷合,層不可數。彌入彌深,為松梵鳥聲所誘,澹然忘歸。頃十餘里,四壁徑絕,倚山傍林,時有田疇。牧唱樵聲互答應,為嘉遁者之所留連也。日已西,尋舊路歸。松陰滿路,風至微濤,水聲不絕。與吉人拊掌曰:「此輿人之力也。」按大龍山古道場,今廢為邸園,末法宜爾。

● 舟中無事,心尚無營,甚快。即此無營時,百不思,百不想,便是吾輩大休歇處。于此不知受享,是當面磋過也。有事勞心勞形,既不快矣。及吾勞心形之事,而復紛紛馳求,攀東緣西,豈非世間苦人?然攀緣境界已熟,一時走虛閑路上,真非容易也。

2018-08-09

松尾巴蕉

頑梗懶散之翁。平日不願與人交往,亦無意會客。屢次發誓不邀人來訪,然月夜雪晨,思友之心無以排遣。乃默然飲酒,自問自答。推庵戶而觀雪,執酒杯而獨酌,趁興來而援筆。何頑梗懶散之翁也。

濁酒飲夜雪,
越飲越困覺。

( 閑居之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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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北海之濱行旅至加州山中沐溫泉。村人云:「此為扶桑三大名泉之一。」倘時常沐浴,肌膚細嫩,舒筋活骨,心曠神怡,秀色常駐。此桃源之迷舟,慈童無須折菊也。

山中浴溫泉,
何須沿途摘菊花,
湯味沁心間。

( 溫泉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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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四處漫遊之後,蟄居橘町。過正月,至二月,本欲作罷風雅,不意詩情激蕩於心,靈思躍動,迷於風雅之魔心。余意決捨棄一切,離居而去,腰攜百文,繫一命於一杖一缽。風雅終成草蓆裹身的乞食。

( 離居之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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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尾花澤訪清風。彼殷富而不卑俗。在京即常來往,善解羈旅之心,留宿數日,以寬慰風塵勞頓,關懷備至。

歇息心舒暢。

蠶舍地板下,
蟾蜍叫聲響。
快快爬出來,
無須底下藏。

姣妍紅粉花開盛,
猶憶佳人刷眉妝。

見此養蠶人,
古風今猶存。

( 尾花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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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奧州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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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我對另一個臺譯版本的意見,主要是譯得太像中國詩文,失去了芭蕉俳文的日本特色,配圖也太幼稚。臺灣的日本文學譯本,幾乎沒見過採用日本原著插圖的,可能是版權費過高的原因,但也因此導致走味。特別是古典文學,臺灣繪者要畫出相配的插圖,並不容易。出版社、譯者和繪圖者都以為用「中國風」可以詮釋日本文學,事實不然,往往變得四不像。中文學者譯日本古典文學,由於內容有不少中國古文的引用,因而覺得有親近感。但是若因此把日本古典文學當作中國古文來解,就差之千里了。

以下英文版插圖可茲參考。轉自"The Narrow Road to the Deep North / Matsuo Bas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