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11

Patti Smith

我手上有三本她的書,一本是新作,兩本舊作。每一本書裡都有我喜愛的照片。多數都是拍立得拍的,印成黑白,獨鍾我心。另有一冊英文原書,特別讓我摩娑,因為紙質與印刷裝幀皆佳,黑白照片更是濃淡適宜,那樣的黑度令我時生感動。中文譯書也許譯筆不錯,但印刷差了一級,多餘的設計也讓人扼腕。這是台灣出版圈的通病,他們大概不會承認,所以就當作我跟自己囁嚅好了。

翻翻讀讀,並不按照書寫的次序,這是我的閱讀習慣。所以我不適合讀小說,但散文可以這麼讀。無論從哪裡進入,都像是開始也像結束。每一個段落都各自獨立,讀到後來,所有的段落就會歸整為獨特的主體,既不按照作者的思緒也不依隨編輯的邏輯。我喜歡這樣的隨興讀法。恰好佩蒂史密斯也適合如此。我至今仍不覺得我已經讀畢,只感到隨時可以再從其中某一頁抽讀,重新開始。那些既是夢又是現實的情節其實也是我每日的生活。

她代Bob Dylan去領諾貝爾文學獎,現場獻唱的那段影片應該可以視為經典了,特別是中間因為情緒緊張而中斷的片段讓人動容。一位可以在書中大量引經據典的搖滾歌手,大概在那座文學殿堂感受到了幾千年人類文學造極的幽靈。那個意外反而引來全場熱烈的掌聲。

……………………………………

▪ 馬可 · 奧理略要我們張大眼睛警醒時光的流逝。一萬年或一萬個日子,時光無可阻擋,或改變我將在猴年邁入七十的事實。七十。只是一個數字,不過也指出煮蛋的沙漏計時器,大部分沙子已落下,而我就是那顆蛋。沙粒落下,我越來越想念逝者,看電視時易哭,羅曼史、退休警探凝視海洋時背部中槍、疲倦的爸爸從搖籃抱起娃兒,都會觸發我的眼淚。而眼淚現在會灼痛我的眼睛,我不再是個快跑者,時間似乎不斷加速了。

▪ 一度我才七歲,現在卻即將七十。我真的好累。一度我才七歲,現在卻即將七十。頹坐床角,大衣還穿在身上。

▪ 世事從未解決。解決乃是幻象。短暫的自湧清明,心靈似乎被解放,卻只是一時靈顯。

▪ 佩索亞發展出這麼多獨立人格,最起碼七十五個,以他們的名義發表作品,他們也各有生活,有自己的帽子與外套。我們怎知道哪個才是佩索亞自己?答案就在眼前,他的藏書,一個保存良好的特異圖書館。

▪ 一切只是個局,大自然在這個局裡就算是輸家,也會贏,因為只要生命之泉仍在,一切都好,火焰仍在,偏離的只有光線。

…… 《如夢的一年》

2021-05-17

遠離非洲

Isak Dinesen(1885~1962)
▪ 夜晚睡覺會做夢的人,都能體會白晝所不能給予的特別幸福,一種寧靜而不能自己的喜悅,安恬的心宛如舌尖的蜜。懂得做夢的人也明白,夢最迷人的光彩在於夢裡無拘無束的氛圍。那不是獨裁者將一己的意志強加於世人的自由,而是藝術家不去多想,不受意志羈絆的自由。做夢之樂,不在夢見了什麼,而是在這一點上:做夢的人不去干涉、不去控制,但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壯麗風景自己創造出來,寬廣遼闊的視野,豐富細膩的色彩,沒聽過、沒見過的道路與房子,自動浮現眼前。陌生人在夢中現身,做夢的人與他們素無瓜葛,在夢裡卻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敵人。飛翔與追逐的意象輾轉在夢中出現,一樣叫人心馳神往。人人都會說幾句精彩的俏皮話。這些話白天回想起來就遜色多了,旨趣盡失,因為這些話本來就屬於不同的層次,但是做夢的人晚上躺下來時,與現實隔絕,又會想起那些夢語的絕妙之處。他渾身感覺到海闊天空的自由,仿佛空氣與光在身上穿梭,一種脫俗的至福。他是受上天眷顧的人,連指頭都不用動,無邊風月就會送到他面前,使他充滿喜悅 …

▪ 清醒的世界裡最接近一場夢的,莫過於誰也不認識誰的大都市夜晚,或是非洲的夜晚。非洲的夜,一樣有無限自由,許許多多的事情在發生,諸般命運在周遭落定,四面八方都在活動,可是與你都不相干。

▪ 馬賽人從來沒有當過奴隸,也沒法訓練成奴,更不能囚在獄中。他要是關到牢裡,不出三個月便會死去,因此英國人在肯亞制定的法律,對馬賽人的懲罰只罰款、不坐牢。馬賽人只要受到拘束,就無法存活,毫無妥協的餘地,所以在移民眼中的地位,較別的土著高出許多。

▪ 視死如草芥的,必可自由地活。

▪ 土著不喜歡速度,正如我們不喜歡噪音,對他們來說,「快」是最不能忍受的事。他們跟時間的關係也很友善,從來不會想出消磨或殺時間的計畫。事實上,你給他們愈多時間,他們愈高興,如果你委託一個奇咕尤人在你外出時替你看馬,你可以從他臉上看到,他希望你去得愈久愈好。他不會想要打發時間,反而會坐下來,好好地享受生命。

摘自《遠離非洲》

2021-02-27


 

 

 

 

 

 

 

 

但願你在這兒

但願你在這兒,親愛的

願你就挨著沙發坐

而我離你並不遠。

手帕是你的

眼淚是我,慢慢流

當然也可能

是你是我啊倒過來


但望你在這兒

但望你在這兒,親愛的

望你端坐我車上

你來轉動駕駛桿。

我們抵達他方

另一天與地

更好,你我勇於認錯

掉頭就回到過去


但願你在這兒

但願你在這兒,親愛的

願我不懂撈什子天文學

當星星湧現天際

月亮流連海面上下

長吁短嘆,且徹夜無眠。

願它還是,舊硬幣一枚

我拿它呀撥電話給你


但願你在這兒,親愛的

在北半球這廂

我靠坐門廊上

啜飲一杯冰啤酒。

天色已晚,太陽西垂

海鷗哭喊,群童奔跑

遺忘呀,又有啥用

如果,死就緊跟其後?


--- 布勞斯基(J. Brod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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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15

白洲正子

白洲正子(1910~1998)· 操上和美 攝影
▪ 世人都說「古物即好物」,那是因為古物有著確切可見的美的形狀。不單單因為年代久遠,更因為那種美在當時是第一次出現。這創新過程中伴隨的能量與激情,化作了美的型態。後來這種型態被不斷複製,便逐漸失去了光彩,也是因為初心激情不再了。現代作者的作品大多無趣,是因為他們想一鳴驚人而用力過度,並非依靠內心純粹的熱情驅使。

與造型工整優美的中國陶瓷相比,日本陶瓷型態更隨意,稱得上工整的也只有古代的須惠土器和古瀬户式樣,這些造型歷經室町時代、桃山時代,逐漸開始變形,隨著茶道的發展或欠損或歪扭,充滿動感的型態越來越受歡迎。比起完美無損的東西,稍帶歪斜、自然隨意的風格成了主流。幾百年裡,我們的祖輩見識過各種陶器,最終抵達了隨性之境。在那些名稱裡帶著「樂」字的茶碗身上,人們看到了自身的不完美、人性的難以捉摸,茶碗裡蘊含著日本人樸素的人生觀。 

▪ 但是話說回來,茶道那種架勢我不喜歡。茶道儀式上人與人之間的客套交往讓我難以忍受。在興趣培訓班式的茶會上,只有簡單的客套問候,卻沒有純粹的「一期一會」。真正的「一期一會」有著此會之後再難相見的決絕之意,是武士們表達此茶之後不知何時戰死疆場時會用的詞,表達了活在生死邊緣的萬千感慨。這樣一個詞,用在對明明不感興趣的茶具作客套敷衍的交際場上,實在糟蹋。  

吉田兼好法師在《徒然草》中寫過,「依附於一物,亦會毀於其上」,如果君子執念於仁義道德,僧人受限於佛法,書家被筆畫框住,茶人拘泥於茶道形式…,一旦事物被技能化,便是墮落的開始。 

所謂茶室,往深裡說,就是敞開內心,讓他人進來。人在其中不能虛以委蛇。賓客不同,時節相異,應對方式和茶具搭配也會變化。人之相交很麻煩,但我們還是會細心創造出一個完美的心靈世界來迎接賓客。我想在這樣一個內心世界裡,才有可能誕生出「一期一會」。  

這裡的「賓客」有時不一定是人,也許是櫻花、風聲,或是旅途上倏忽入目的景色。只要想著眼前的事物一見之後就是永別,一切便如初次相見,美好而生動。旅途上與人偶遇也一樣。「一期一會」未必一定發生在茶室裡。 


 --- 摘自《舊時之美 - 白洲正子談日本文化》

2020-12-12

米沃許

▪ 布萊茲‧帕斯卡早在十七世紀時就說過:「否定、相信和絕對懷疑之於人,正如奔跑之於馬。」艾米莉‧狄金森在十九世紀時說過:『我在一小時內經歷了一百次「信」和「不信」,因此我的信保持了敏銳。』

▪ 那些最深刻和令人感悟最深的東西 ---- 人生的轉瞬即逝、病痛、死亡、觀點和看法的消亡 ---- 用神學的語言是表達不出來的。神學經過漫長的發展,形成了一套天衣無縫的規則,正因為已經天衣無縫了,所以新的思想完全無法滲透進去。

▪ 他們不得已放棄了馬克斯列寧的哲學,而選擇了資產階級的思想和對金牛犢的崇拜。

▪ 一切沒有被說出來的,註定要消失。

▪ 我沈入更深的夢裡了。老年人時常突然打起盹來,處在夢與醒的邊界,但我說的不只是這個。有時我坐在車裡,當我睜大了雙眼看著窗外,會把沿路的房子、草坪和老教堂的外牆變成一串移動的畫片,彷彿是從時間畫冊上一頁頁撕下來的,可是我根本弄不清楚哪些是我曾經看到的景象,哪些是此刻在我眼前的。

▪ 讀者對於作品的接受往往是錯誤的,而文學研究者和評論者卻常在曲解作品的基礎上建立自己的理論。當更高級的思想謙卑地俯下身來,願意以對待同類的姿態去與更低級的思想交流時,就會產生非常可怕的誤解。由此便產生了對事實的簡化,從而捏造了歷史。

▪ 他早就丟掉了自己的固執,但隨寬容一同增長的還有對一切的懷疑。他坐在黑暗裡,看著戲臺上的提線木偶競爭、祈禱、驕傲、懺悔,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愚蠢。

▪ 相信你是出色的,然後漸漸發現,你是不出色的。為了一個人的人生努力就夠了。

▪「現在你在非洲了,開心嗎?」有人問一位來自美國的非裔詩人。「這裡沒有一個令人噁心的白人,全是黑人。」「可是我完全受不了這些黑人的愚蠢和蒙昧!唯一能讓我自我安慰的,就是我和他們不一樣,因為我來自一個特別智慧的黑人族群。」

▪ 充滿鮮花和掌聲的八十五歲生日。一整晚,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耳朵在聆聽判決。本該如此吧,正如我在很年輕時就預感到的那樣。我感覺自己不配得到這一切。人們聊著天,而我和我醜陋的靈魂站在法官的面前。


---- 摘自《路邊狗》, Czeslaw Milosz




2020-11-05

Louise Glück



 

 

 

 

 

 

 

 

Sunset


My great happiness

is the sound your voice make

calling to me even in despair, my sorrow

that I cannot answer you

in speech you accept as mine.


You have no faith in your own language.

So you invest

authority in signs

you cannot read with any accuracy.


And yet your voice reaches me always

And I answer constantly,

my anger passing

as winter passes. My tenderness

should be apparent to you

in the breeze of summer evening

and in the words that become

your own response.


………………………


日落


我強烈的快樂來自

聽到你呼喚我的聲音

就算在絕望中;我的悲哀是

我無法回覆你

以你認定我該有的口吻


你對自己的言語沒有信心

所以你把權威

託付給你完全無法

正確解讀的符碼


但你的聲音仍然

傳達給了我

我也不斷回覆你

我的怒氣像寒冬過境

過去了,我的溫柔

對你應該很明顯,它展現

在夏夜的微風,在你

自我應答的文字


 

…《野鳶尾》(The Wild Iris) ,陳育虹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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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20

北大路魯山人

北大路魯山人(1883 ~ 1959)
● 關於雅美

動物不可能像「人」一樣懂得「美」的世界。

意識到美,有意識地吸收美的「人」的生活,是上天的恩賜,不是誰教的。這是上天賜予的奇蹟。但是同樣是一個「人」,也有那種過著極端沒有美的生活的人。那是因為上天恩賜給他們的太少。

在看多了遠在五百年前、上千年前、一千五百年前的古代美術和藝術之後,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得出的結論是,日本的美術和藝術比世界上任何美術和藝術都富含超凡性,日本人的國民性和人品以及心靈活動都優異非凡。大概因為如此,總感到日本的任何東西都有其深味,格調也最高,當然背後的光彩也最為強烈。不論繪畫還是一般的工藝,任何方面都是如此。

在日本以外的東西,總是含有某種理性,缺乏能完成超常識的、大膽的,或者超出想像的工作天份。

第一,「雅」--- 絲毫沒有藝術上不可或缺的雅致,或者說風情,或者說風味。

朝鮮的還能看到幾分「雅」的種子,但是可惜的是沒有把那些種子培育長大長高的器量,所以最後只能以俗雅、俗美而告終。

中國本來做什麼都是風采之國,所以外表打扮看起來好像很漂亮,但在藝術上流傳後世必不可少的靈性卻稍顯不足,諸如魅力之類的,與日本的同類相比就有差距了。至於「雅」的風情更是絕無僅有。

雅的要素不是理論所能做出來的,也不是理性所能創造的。雅是一種基於國風和人格而產生的不可思議的味道。總的來說,是日本民族中了地球上的頭彩,也是上天賜予的褒獎。

你去山城和大和地方看看,很普通的一般人都知道單瓣山櫻比奢華的複瓣晚櫻有風情,也有品味。就像能看出清水的純美之處一樣。

知道生活中什麼是雅,什麼是美,欣賞那些雅和美並用以生活的人,即使生活困苦,也有富裕的心態。他們有精神上的餘裕。與雖然有錢但心態窮困的人相比,應該幸福好幾倍。說好聽一點就是精神上的富有。

盡情觀賞白雪、明月、鮮花等自然之美,並不需要花費十塊八塊。只要有欣賞自然之美的心態,那些美就等於是自己的。

雅美不是購買價值幾萬的茶碗,也不是建造價值幾十萬的殿堂。甚至可以說,那些事情常常都與產生不純動機的俗事多有瓜葛。

居陋巷而不改其樂可也。「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也很風流。中國古代士人也有很多值得禮讚的地方。

我們不得不說,如果曲解雅美,把雅美理解為奢侈,理解為慢條斯理,那也就太輕率了。


---《魯山人陶說》---1938年

2020-02-07

濱田庄司

濱田庄司(1894 ~ 1978)
和濱田庄司交好以來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關於他的事蹟若要從認識講起恐怕能寫成一本書。正因為如此,想說的太多,光是選擇上都很費功夫。因為他所有的事蹟都稱得上具有代表性。他就是這樣一個條理分明、果斷而全面發展的人。

無論到哪裡,做什麼事,他都一心一意地圓滿完成任務,幾乎不怎麼出錯。濱田無論何時都很穩重,不管怎樣坑坑疤疤的地面都不會跌倒。

濱田的作品也總是顯示出一種計劃性,那是因為他為人處事遵循著類似的法則。不只是創作的器物,他的身體狀態和生活本身也遵循著某種優良的標準。正因為有這樣的身體素質和生活習慣,才能完成這樣的作品。

濱田以自身經驗告訴我們,沒有條理的生活無法孕育出完美之物。雖說散漫的生活方式不一定無法創造出美,但那僅僅是技藝,不能作為標準。想做出好的東西,回歸與之相應的生活才是捷徑,這是濱田教給我的。他之所以能不斷地造出好的作品,是因為他過著只能造出好作品的生活。

如果有人認為是先有「物品」才有「事情」,可以去聽聽濱田怎麼說。他一直都素手迎接著接二連三的挑戰。濱田無論幹什麼都會先確立牢固的根基,接著對在此之上萌生出來的事物進行調查、整理與排列。因此,他不會被環境所支配,也很少受限於物資或人為因素。甚至可以說,他是在前進中創造出環境,調整物資,修正人事。濱田是吾輩之中耀眼的光芒。

                                                                                                               昭和十二(1937)年六月

...........................................................

--- 《火的誓言》,河井寬次郎 著

2019-12-09

冬日獨居















冬日獨居


1

四點左右,幾片雪花。
我把殘茶潑到雪地上,
感到清新的寒冷中一絲愉快。
入夜時分,風颳起,
南窗的窗紗緩緩飄動。



2

我有兩間房子,但我只用一間。
燈光落在我的椅子、桌子上
而我卻飛入我的一首詩 -----
我不能告訴你在哪兒 ----
像我隨處出現。如今,
在潮濕的田野中,冬雪降著。



3

每一天都有更多的父親死亡。
這是兒子們的時辰。
稀薄的黑暗聚攏在他們身邊。
那黑暗好似光的碎片。



4 獨坐

荒涼有如黑色的泥巴!
我坐在這黑暗裡,唱著歌。
我說不出這喜悅是來自
肉體,還是靈魂,還是來自什麼別的地方。



5 聽曲

這樂曲中有人生存,
耶穌、耶和華或眾靈之王之類的稱謂,
不能準確地將那人描繪。



6

我醒來時又降新雪。
我是一個人,但另有一個人和我
一起喝咖啡,一起眺望雪野。




在一列火車上


正是微雪的時候,
黑暗的鐵軌自黑暗裡湧出。
我注目蒙著輕塵的車窗。
在蒙大拿的密蘇拉,我愉快地醒來。



--- Robert Bly(1926 ~ )






2019-10-03

布洛斯基



(Joseph Brodsky,1940 ~ 1996)



















傍晚

雪自裂縫滲過
把乾草染成粉白。
在打散草莖的時候
我看到一隻顫動的蛾。
小蛾啊,小蛾,
你僥倖逃過這一劫,
爬入這秣棚:
冬眠,倖存。

這隻蛾存活下來看我的燈籠
如何溢出縷縷輕煙,
看牆板如何耀眼地亮起。
當我將它移近眼前
我看到它的觸鬚 ----
比火焰或者我杯型的雙手
還要明晰。

我倆全然孤獨,
在傍晚的幽暗中。
而我的手指溫暖
一如逝去的六月。


上帝

在村莊裡上帝不只是活在
掛聖像的角落,一如譏諷宗教的人士所言,
而是,坦白地說,無所不在。祂神化
每一個屋簷和鍋爐,分開每一扇門。
在村莊裡上帝活躍得很 ----
星期六祂在鐵壺裡烹煮扁豆,
在明滅不定的火光中跳著捷格舞,
祂還對我眨眼 --- 一個目睹這一切的見證者。
祂豎起籬笆 --- 將新娘引交給新郎
(新郎是一名森林管理員),而且惡作劇地
祂絕對不讓獵場看守者
射中他瞄準的鴨。

在秋霧的窸窣中,
有機會得知且目擊這一切,
我想,這該是祂給村內的無神論者
唯一的喜樂了。


--- 《當代世界詩抄》


2019-09-10

自切






















自切

在危險中,那海參把自己分割成兩半:
它讓一個自己被世界吞噬,
第二個自己逃逸。

它暴烈地把自己分成一個末日和一個拯救,
分成一個處罰和一個獎賞,分成曾經是和將是。

在海參的中間裂開一個缺口,
兩個邊緣立即變成互不相識。

這邊緣是死亡,那邊緣是生命。
這裡是絕望,那裡是希望。

如果有等量,這就是天平不動。
如果有公正,這就是公正。

死得恰到好處,不過界。
從獲得拯救的殘餘再生長。

我們,也懂得如何分割自己,
但只是分成肉體和一個碎語。
分成肉體和詩歌。

一邊是喉嚨,另一邊是笑聲,
輕微,很快就消失。

這裡是一顆沉重的心,那裡是不會完全死,
三個小字,像光的三片小羽毛。

我們不是被一個缺口分成兩半。
是一個缺口包圍了我們。


--- 辛波絲卡

2019-07-10

普希金

Alexander Pushkin(1799 ~ 1837)
























致詩人

詩人!不可重視眾人之愛,
他們的嘈雜掌聲消歇迅速,然後
你就聽見蠢夫的評判,與
群眾令人寒心的訕笑。
你當屹立,靜定而岸然;
你是國王,國王有自己的生命。
你自己的自由的精神召喚你
要你完美你的夢開出的花。
有成莫求讚美,
讚美成於內在:
你就是審判者,
而且是所有審判者中最嚴格的。
你自足而心安嗎?那麼,
且任烏合之眾肆口喧嘩,任他們對你聖壇上的火,
任他們對你神殿裡繚繞的香煙吐沫。


---- 摘自《普希金秘密日記》譯序,彭懷棟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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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詩人

十四行詩

詩人啊!不必看重世人的愛戴。
狂熱讚譽不過是喧鬧的一瞬;
你會聽到愚人的評判,群俗的冷笑,
但願你仍然堅強、平靜和冷峻。

你就是皇上,你要獨自生活下去。
走自己的路,自由的心靈會引導你前進,
讓你心愛的思想的果實結得更完滿,
不要去企求獎賞,為你崇高的功勳。

獎賞就在你手上,你就是最高的法官;
你會比別人更嚴格地評判自己的作品,
你感到滿意嗎,一絲不苟的詩人?

滿意嗎?那就讓群俗去謾罵吧,
讓他們唾棄你燃燒著聖火的神壇,
讓他們孩子般任性地把你的供桌搖撼。


---- 摘自《普希金詩選》,馮春 譯


2019-06-25

希梅內斯

Juan Ramón Jiménez,1881~1958
一個小女孩的畫像


「華露西亞,給我一個吻好嗎?」

「看看我會不會接吻吧。」

然後,在我還未能接近她時,她就在天竺葵之間跑來跑去,像一位小淫婦,頑皮地假裝要跌倒,露出調情和柔情的模樣,發亮而直視的小眼睛透露出濃黑,支撐著她。她擁有象徵一切無知的歡悅,而這種無知就包含在她嬌小的肉體當中。

「當妳長到十五歲時,」我笑著說,「華露西亞啊,妳就會成為大麻煩。」

她瘋狂地笑著,頭向後甩,眼光不曾離開我,不知覺地消耗著她的柔情、健康、自由的五年時光培養出來的所有精力。此時她的前額顯得清晰,頭髮像瀑布一樣往後流瀉,看起來像一個成熟的女人。

以後,存著一種進一步的報復心理,她的一隻眼睛透過所有難以發現的小洞窺視著:一隻小車子的輪子、一隻椅子的細長木板、一個漏斗、一叢玫瑰的樹葉 ---- 躲在母親身後,一直到她逐漸移動到別的東西上。

美麗、歡悅又自然的華露西亞啊!但願上帝讓妳永遠保持這樣,希望妳發現高貴的靈魂,它們不會奪去妳的一切歡悅,只留下痛苦 ---- 這種事時常發生呢!

她了解我在投給她憂傷的神色時一面喃喃說出的言語,於是她假裝很生氣一面打著我說:

「胡安‧拉蒙,我不相信你....」然後,她伸出小小的嘴兒,粉紅而清新的小嘴,等我去吻它。


---- 摘自《生與死的故事》,胡安 ‧ 拉蒙 ‧ 希梅內斯

2019-06-15

蒙德里安

Piet Mondrian(1872 ~1944)
● 1940年10月3日,蒙德里安抵達紐約,受到藝術界的歡迎。這一年蒙德里安已經是個68歲的老人了,但紐約熱烈的都市生活氣氛卻使他煥發出前所未有的創作活力。蒙德里安熱愛都市生活,他認為「真正的現代藝術家把大都會看做現代藝術的特定形式,它比自然更貼近現代藝術家,而且,它更易於激發藝術家的審美情感。這是因為在都市中,人們的精神已經使自然變得緊繃,變得有序,在都市建築中,平面與線條的關係比變化無常的自然更能直接地打動我們。」

在紐約,面對國際化大都市快節奏的生活、自由奔放的爵士樂與爵士舞、多樣化的休閒方式以及種種不同於歐洲的現代藝術運動,蒙德里安有如魚得水之感。面對這個新世界,蒙德里安由衷地感慨:「我從來沒有像在這裡那樣快樂過。」他還說:「對於現代精神而言,具有機械性和技術性形象的作品才有著巨大的藝術功效,這一點可歸因於抽象型態的表達。換句話說,歸因於它更精確的型態以及對古典的、浪漫的、抒情性等等的摒棄。」在他看來,這個繁華的大都會本身就是二十世紀精神的體現,是抽象生活的化身,這個化身比自然更能與他的藝術精神吻合。因此,年邁的蒙德里安迸發出新的創造活力。這一時期,他的作品色彩明亮,節奏感強烈,洋溢著濃郁的現代精神。

蒙德里安對美國的爵士樂和爵士舞有著特別的愛好。早先在巴黎居住時,他就是一個爵士唱片的熱心蒐集者,來到紐約之後,他經常以極高的熱情到酒吧裡欣賞爵士樂,興之所致便與眾人一起隨著音樂搖擺。

● 蒙德里安去世七年後,藝術評論家赫伯特‧里德(Herbert Read)對蒙德里安作了這樣的評價:「他是一個謙遜的、聖徒般的人,他希望向世人揭示這樣一種趨勢:未來的藝術家將可以引導人性。.... 他知道布面油畫和壁爐裝飾物的舊時代接近尾聲了。他意識到,藝術家的傳統觀念 --- 持續了二十五個世紀的傳統觀念是正確的,但它們畢竟是藝術史的一部分,而且,它們在這個核裂變的時代已經不再具備合理性。.... 在未來,藝術家將是畫家、雕塑家和建築師三位一體,但這並不意味這三種才能生硬地攪混在一起,而是三種才能的相互包容、相互滲透、相互替代,並由此產生一種新的可能。」


--- 摘自《蒙德里安藝術選集》

2019-05-18

從夢中醒來

(Czeslaw Milosz,1911 ~ 2004)
從夢中醒來

垂垂暮年,身體日衰,午夜醒來,時有所感。那是一種廣大無垠又至臻至美的幸福感,在過往的生命中僅存它的潛質。這幸福感並無任何緣由。它沒有消除意識,與我自己的苦悶一同埋在心間的過往也並未消逝。現在過往又突然作為整體的一個必要部分被加了進來。就像一個聲音在說「別擔心,一切的發生都是註定如此,你做了你該做的一切,你已不必再思慮那些過去的事情。」我體驗到的平靜,是結清帳單時的平靜,與對死亡的思考相連。此岸的幸福彷彿預告著彼岸相同的幸福。我意識到,我獲得了出乎意料的餽贈。我無法理解的是,如此的恩惠為何落到我的頭上。


沈沒的人們

不是每個人,都會有真正的衰老。
最適合衰老的,是回味身體的美妙,
它曾充盈我們,同樣的我們和不同的我們。
那是對鏡梳理雲鬢時,
無比的自豪。
是關注帽子是否與臉型搭配巧妙,
是用舌尖舔濕嘴唇,
是把唇膏抹上嘴角,
是對著鏡子整理領帶,面帶百獸之王的神態。

大地之靈如何捉弄我們!
如果個體是形式,而種群是物質,
似乎是鄧斯‧史谷特認為的那樣,
我們實現了種群所追求的目標,我們沈沒在物質中,
有人會說,沒到了耳朵。

後來,一座綜合之城從海市蜃樓拔地而起。
歌德式尖塔之間有燕子飛翔。
窗子裡一位看過很多城市的老人,
已經幾乎得到解脫,笑意盈盈,
不打算回到任何地方。


晚收

過了許久,久到我快九十歲了,
我感到體內一扇門開啟,我進入
清晨的明朗。

一個接一個,我此前的生命正在離開,
像一艘艘船,和他們的痛苦一道。

國家,城市,花園,海灣
在我的筆下越來越近,
現在描繪起來比以前清楚。

我沒有與他人分離,
悲傷和遺憾連結了我們。
我們忘記了 --- 我一直說 --- 我們都是國王的孩子。

我們來自沒有分別
是與否,現在、過去或將來的地方。
我們真可悲,只用了不到百分之一的
自旅程開始便受賜的天賦。

昨日和幾個世紀前的片刻 ---
一揮劍,對著鏡子畫睫毛,
火槍的致命一擊,帆船的
船舷撞向珊瑚礁 --- 這些都和我們同在,
等待著成為現實。

我知道,一直知道,我會在葡萄園裡工作,
和所有同時代的男人女人一樣,
不論他們是否知道。




摘自《面對大河》,米沃許

2019-04-22

瓶史


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過兩種三種,高低疏密,如畫苑布置方妙。置瓶忌兩對,忌一律,忌成行列,忌以繩束縛。夫花之所謂整齊者,正以參差不倫,意態天然。如子瞻之文,隨意斷續;青蓮之詩,不拘對偶,此真整齊也。若夫枝葉相當,紅白相配,此省曹墀下樹,墓門華表也,惡得為整齊哉?

【譯文】

插花不能太繁雜,也不能太稀疏單薄。花材最多選取兩三種。造型上要有高低錯落,疏密濃淡,像畫家畫作那樣構圖為佳。

擺放瓶花忌成雙成對,忌千篇一律,忌排成行列、整齊劃一,忌用繩捆綁花。插花所謂的整齊恰恰指的是參差不齊,意態天然,富有自然靈動之美。如東坡之文、青蓮(李白)之詩,長至所應長,止於所欲止,隨意斷續,不拘對偶,卻意態揮灑,渾然天成,全無凝滯,這才是整齊的真意。若是追求枝葉和色彩的刻板機械地搭配,就如同官府衙門階下兩旁的樹木,墓門左右端立的華表,這樣夠整齊了嗎?


---〔圖釋〕長壽富貴瓶花   選自《小原流盛花瓶花傑作選集》,此選集通過圖繪及作品講解介紹了小原流派(日本花道的重要流派之一),二代小原光雲(1880~1938)的五十幅插花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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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袁宏道《瓶史》

2019-04-14

二月的一個下午

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
















白晝過了,
夜降臨;
沼澤結凍,
        河也死氣沈沈。


赤紅的陽光
通過灰似的雲
閃耀地
        把村舍的窗牖照得通紅。


雪下了,
埋沒的籬笆
不能再表示
        平原上的道路;


一個送葬的行列
好像一串可怕的陰影
慢慢地
        走過了草地。


喪鐘在響,
我心裡一切的感情
響應著
        這種悽慘的鐘聲;


陰影綿綿,
我的心在哀痛
它好似一只喪鐘
        在我胸中敲動。



--- 摘自《城與海_朗費羅詩選》

2019-02-12

緬甸詩人的故事書

● 詩的本質核心就是同理心。這就是為何我認為詩中最重要是情感,而不是形式或風格。有些人或許會首先看重形式。但是,若沒了情感,生而為人還有什麼呢?(貌昂賓)

● 在學校的時候,老師說,藝術毫無用處,是魯蛇才會做的東西。如果你想走藝術這條路,你會餓死。年輕學生總是收到這樣的訊息。我想要寫詩,但我的朋友們沒有一個人對詩有興趣。我們在學校裡學詩,卻沒有人看重詩。(美瑞)

● 詩的種子可能來自一場電影、一首歌、一趟旅程、一個新聞故事、一件家庭軼事或是一次新的經驗。當你的心情處於一種神奇狀態時,可能連一片玻璃或是一張桌子都可以變成一首詩。這沒有什麼理論可言,也難以模仿,無法只是僅僅靠著嘗試就能達到的。你心中必須要有一些神奇的東西,才可能創造出一首詩。所以詩很難,而且永遠都是新的。

很少人尊重及認可詩人和他的作品。雖然我們並不是為了得到認可才成為詩人,但是要在這種不重視藝術價值的環境下生活,還是非常痛苦。你必須要很努力才不會失去勇氣。(貌百玉)

● 我討厭紀律這個詞,比較想用「倫理」這個說法。我一開始在做記者的時候,常常必須要面對新聞倫理的問題。過程中我發現兩種不同的真相。做為一個記者,我必須去追索具象的、有形的真相,但我常常發現藏在人們心中的那個無形的真相,有時比可見的真相更令人難受。

我不想為了特定議題而寫詩。我認為寫詩跟談論性別議題是兩碼子事。當我在練習寫作的時候,不論是寫詩、短篇故事,或小說,都不想考慮任何一個特定的議題。我想打破所有界線,只跟著我的筆走。

有很多次,當我完成一件作品時,我感覺到我的筆帶領我走了一趟旅程,尤其在寫詩的時候。我想這就是藝術,不是我,也不是我的事。(蜜)

● 我在寫一些愛情詩的時候,的確會迷失在浪漫的幻想中。但我是用第三人稱寫詩,並非第一人稱。我雖然是個僧侶,但也是個普通人,所以會有普通人類的幻想。我認為,詩意的靈感不是什麼太大的罪過。

當然,我並不像外面的詩人那般自由。不過,我把這種自由的限制當作是一個健康的挑戰。(書印)

● 從二〇〇〇年起,我沒有一天不寫詩。在我老家,人們像海盜一樣拼命儲藏黃金,而我儲藏詩。有些人偶然發現了我的寶藏卻把它丟掉,有些人則如獲至寶。

對我而言,這個社會一直不斷催我寫作。一個詞、一個境況,任何事物都能寫成詩。特別是那些刺痛我,或是令我開心的事物。我只需要一個詞、一個環境、一個手勢或是一個聲音的刺激。然後,我就必須去填滿放在我面前的白紙。

現在在民主政府的統治下,我有言論自由。然而現實生活中,它並不存在。在審查制度的時代,一旦他們核准了你的作品,那就是沒問題了,之後不會再有追究。然而現在,你可以自由寫作,他們則可以隨時因為你寫的東西逮捕你。(百)

● 詩是一扇門,通向世界,通向我的自由、我的存在。這個存在的意思,就是自由及出口。怎麼說呢?我有我自己的憂鬱、情緒和悲傷。讓自己變黑暗很簡單,但是要快樂很難。那就是我寫詩的原因,我把寫詩當作一個出口,讓我從那些不能對他人訴說的事情中解放出來。每個人都有這種心情,我也有。我寫下這些心情,就是在寫詩。這跟寫日記很像。如果有什麼事情是連最親近的朋友都不能分享的話,我會將這些感受寫在詩中。(孟杜恩)


-- 摘自《緬甸詩人的故事書》

2019-01-24

達文西

Leonardo da Vinci(1452 ~ 1519)
● 我很清楚,我身為一個未受正規教育的人,總會遭那些放肆之徒藉機指責我胸無點墨。這些狂妄之人!量他們不知道我能如蓋亞斯‧馬利歐斯那般讓羅馬人民信服。他們砌詞稱我無能找出適切的詞句,以表達我想要處理的議題。然而他們不知的是,真正指引我的向來是經驗,而非他人之言。一如所有偉大作家以經驗為師,我會追隨她,事事以她為證。

● 即使我無法如同他們那般引經據典,我仍能從更偉大、更可靠的來源處引述 --- 那就是經驗,他們口中的大師之師。這些人以傲慢和誇口而自大,利用別人的成果裝模作樣,而非靠自身努力,他們當然不會承認我的成就。但我身為被他們輕視的創作者,這些利用他人努力而自肥、自吹自擂的人更應受鄙視。

● 一個人若論證時不停地引述權威,那麼他只是在運用記憶,而非智慧。

● 有學問者之所以有學問,是因其本質使然,究其因更勝其果。因此,本性良善的文盲比沒人性的學者更值得讚揚。

● 經驗從不出錯,出錯的是人的判斷,是人要求經驗作出她無法達到的結果。在原則之下,它引起的後果正常來說是真正的結果,除非她受到阻礙。但,是否可能有一種障礙是由先前說的原則產生,或多或少成為阻礙的一部份?

● 避免聽未受經驗驗證過的那種思想家的教訓。

● 至簡成就自然之道。

●一如勇氣是生命的威脅,恐懼則是生命的守衛。

● 人總是錯誤地哀悼時間流逝,責怪它稍縱即逝;他們無法理解時間已經夠長,只要自然賦予我們的記憶依舊,逝去已久之事仍可鮮活如昔。

● 把手伸入流水,那是逝去的最後一瓢,亦是到來的第一瓢:而那即是當下。

● 日子有用,自當睡得香甜,正如活出成果自當死得酣暢。

● 以耐心對抗侮辱,就如同以衣物禦寒;天氣愈冷,衣服愈厚,寒風終無法傷身。同理,遭逢重擊更需要耐心,才不致心傷。

● 誓言生於希望破滅之際。

● 聽年輕者言只會招來失敗。

● 藝術家最大的不幸,是他覺得自己的作品很好。

● 由於作家對繪畫的專業毫無概念,他們無法以文字形容畫作的漸層與作用,而由於畫作及其美學無法以文字敘述自身,是故,它總遭到無知地忽視,被置於其他科學之後,然而這無損繪畫的神聖。大眾無法尊崇它,並非毫無原因,繪畫本來就不用言語加冕,只須展現自然之美,榮耀便已俱足。


---- 《 達文西 - 思緒集 》

2018-12-27

盧梭

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
● 我從未真正屬於這個滿是障礙、義務、責任的世俗社會,我獨立的本性使我永遠無法適應作為一個在群體中生活的人所必須接受的制約。在我能無拘無束地行動時,我是善良的,只會做好事。但是只要我察覺到了束縛的存在,也無論這束縛是出於自身的需要還是來源於他人,我就立即變得反叛起來,甚至還會強得要命,於是我便成了一個無用的人。

如果必須違心地去完成一件事,不管它會引起什麼樣的結果,我也不會去做。甚至我也不會按照自己心願去做事,因為我太軟弱了。我不再有所行動:我的行為往往是出於我的軟弱,我所有的能量又是如此消極無用,我所有的罪過由此便都是源於疏漏,而很少是明知故犯。

我從來不認為自由就是隨心所欲,而應在於可以不做自己不願做的事,這恰是我一直要求的權利,通常情況下我只能有所保留。而正因為這個要求,我在同代人的眼裡就成了無恥之徒。他們如此活躍、好動、野心勃勃,他們討厭在別人身上看到這種自由,自己亦不需要,只要能時不時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或凌駕於別人的意願之上,他們就會終其一生來做他們自己也覺得反感的事,並且為了發號施令不惜一切卑鄙手段。因此他們不是錯在將我視作無用之輩從社會裡隔離出去,錯就錯在將我視為害群之馬把我從社會裡驅逐出去。

因為我承認我的確沒做過什麼好事,然則在我一生之中,我從未有意從惡。我還真懷疑這世上有沒有人壞事比我做得要少呢。

● 遐想會使我得到休息,得到消遣,而思慮卻使我疲憊不堪、悲苦不已,對我來說思慮始終是一件沈重而無趣的工作。有時我的遐想會以思慮而告結束,但更多的時候,則是思慮到最後全都變成遐想,我就那樣岔開去,心靈插上想像的翅膀,在無邊宇宙裡遊蕩翱翔,那種心醉神迷的感覺,真是超過了世間所有的享受。


---- 摘自:《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

…………………………

木心有一首短詩寫盧梭這本人生的最末書:

盧梭的詩人氣質
大家看著已經吃不消了
不過最後的一次次散步
那是寫得好的,可算是救贖
他自己恐怕沒有這個意思呵

2018-11-27

馬克吐溫

Mark Twain (1835 ~ 1910)
說到勇氣這種東西,我們每個人都會碰到極限。

沒有哪位英雄人物是可以什麼都不怕的。一般人可能會想到名將尼爾森,還有那些英勇事蹟被廣為傳頌的人,我想在他們的一生中,也有拿不出勇氣的時候。

我就曾多次遇到這種狀況,有時候是怕得很合理,但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怕得莫名其妙。我認識一位老兄,他敢跟一條響尾蛇同眠,可是你無法讓他與安全刮鬍刀共眠。

我呢,就怕在狹長型的房間中央做演講,那我一定得站在房間的一頭,來面對所有的觀眾。我要是站在房間中央演講,我的人就會不停地轉過來轉過去,在我的身後總是會有觀眾,但你是不能背對任何觀眾的,誰知他們會突如其來地對你做出什麼事!

我要坐下了。


--- 摘自某次牛排餐廳的演說

2018-10-21

客棧


















人就像一所客棧
每個早晨都有新的客旅光臨

歡愉、沮喪、卑鄙
這些不速之客
隨時可能會登門

歡迎並且禮遇他們
即使他們是一群惹人厭的傢伙
即使他們
橫掃過你的客棧
搬光你的家具
仍然,仍然要善待他們
因為他們每一個
都有可能為你除舊佈新
帶來新的歡樂

不管來者是惡毒、羞慚還是怨懟
你都當站在門口,笑臉相迎
邀他們入內
對任何來客都要心存感激
因為他們每一個
都是另一世界
派來指引你的嚮導


---- 摘自《Rumi:在春天走進果園》

2018-09-19

游居杮錄

● 靜居數月,忽思出游。蓋予篔簹谷中,甚有幽致,亦可以閉門讀書,而其勢有不能久居者,家累逼迫,外緣應酬,熟客嬲擾,了無一息之閑。以此欲遠游。一者,名山勝水,可以滌浣俗腸。二者,吳越間多精舍,可以安坐讀書。三者,學問雖入信解,而悟力不深,見境生情,巉途成滯處尚多;或遇名師勝友,借其霧露之潤,胎骨所帶習氣,易於融化,比之降服禁制,其功百倍。此予之所以不敢懷安也。

● 從邑中渡江,往郡城治裝。夜,風色甚惡,濃雲四佈。至曉開霽,江水微波,風日清美。至黃灘少憩。按黃灘,王梅溪集內作黃壇,必有所據。

往江上看靜亭舅所與舟,甚堅完。坐舟中,用江水烹茶,甚佳。因散步市上,憶二十年前到此,游女如雲,今蕭條可嘆也。

● 夫學道之人,不患不放手,患放手太早耳。聰銳者易放,魯鈍者難入。豈誠有聰銳魯鈍之人哉?無真志耳,不怕死耳。好學而能入,既入而不放,則其放也,孰能御之?

● 遠望山松如城,詢樵人,則曰此榮邸園也。喬松夾道十餘里,流水繞其前,長橋跨之。溪澗迴環,雁齒相次,中峰壁立,兩山環抱,袖搴帷合,層不可數。彌入彌深,為松梵鳥聲所誘,澹然忘歸。頃十餘里,四壁徑絕,倚山傍林,時有田疇。牧唱樵聲互答應,為嘉遁者之所留連也。日已西,尋舊路歸。松陰滿路,風至微濤,水聲不絕。與吉人拊掌曰:「此輿人之力也。」按大龍山古道場,今廢為邸園,末法宜爾。

● 舟中無事,心尚無營,甚快。即此無營時,百不思,百不想,便是吾輩大休歇處。于此不知受享,是當面磋過也。有事勞心勞形,既不快矣。及吾勞心形之事,而復紛紛馳求,攀東緣西,豈非世間苦人?然攀緣境界已熟,一時走虛閑路上,真非容易也。

2018-08-09

松尾巴蕉

頑梗懶散之翁。平日不願與人交往,亦無意會客。屢次發誓不邀人來訪,然月夜雪晨,思友之心無以排遣。乃默然飲酒,自問自答。推庵戶而觀雪,執酒杯而獨酌,趁興來而援筆。何頑梗懶散之翁也。

濁酒飲夜雪,
越飲越困覺。

( 閑居之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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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北海之濱行旅至加州山中沐溫泉。村人云:「此為扶桑三大名泉之一。」倘時常沐浴,肌膚細嫩,舒筋活骨,心曠神怡,秀色常駐。此桃源之迷舟,慈童無須折菊也。

山中浴溫泉,
何須沿途摘菊花,
湯味沁心間。

( 溫泉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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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四處漫遊之後,蟄居橘町。過正月,至二月,本欲作罷風雅,不意詩情激蕩於心,靈思躍動,迷於風雅之魔心。余意決捨棄一切,離居而去,腰攜百文,繫一命於一杖一缽。風雅終成草蓆裹身的乞食。

( 離居之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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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尾花澤訪清風。彼殷富而不卑俗。在京即常來往,善解羈旅之心,留宿數日,以寬慰風塵勞頓,關懷備至。

歇息心舒暢。

蠶舍地板下,
蟾蜍叫聲響。
快快爬出來,
無須底下藏。

姣妍紅粉花開盛,
猶憶佳人刷眉妝。

見此養蠶人,
古風今猶存。

( 尾花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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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奧州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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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我對另一個臺譯版本的意見,主要是譯得太像中國詩文,失去了芭蕉俳文的日本特色,配圖也太幼稚。臺灣的日本文學譯本,幾乎沒見過採用日本原著插圖的,可能是版權費過高的原因,但也因此導致走味。特別是古典文學,臺灣繪者要畫出相配的插圖,並不容易。出版社、譯者和繪圖者都以為用「中國風」可以詮釋日本文學,事實不然,往往變得四不像。中文學者譯日本古典文學,由於內容有不少中國古文的引用,因而覺得有親近感。但是若因此把日本古典文學當作中國古文來解,就差之千里了。

以下英文版插圖可茲參考。轉自"The Narrow Road to the Deep North / Matsuo Basho"







































2018-07-22

可能












事情本來會發生。
事情一定會發生。
事情發生得早了些。晚了些。
近了些。遠了些。
事情沒有發生在你身上。

你倖存,因為你是第一個。
你倖存,因為你是最後一個。
因為你獨自一人。因為有很多人。
因為你左轉。因為你右轉。
因為下雨。因為陰影籠罩。
因為陽光普照。

幸好有座樹林。
幸好沒有樹。
幸好有條鐵道,有個掛鉤,有根橫樑,有座矮樹叢,
有個框架,有個彎道,有一毫米,有一秒鐘。
幸好有根稻草漂浮水面。

多虧,因為,然而,儘管。
會發生什麼事情,若非一隻手,一隻腳,
一步之遙,一髮之差,
湊巧剛好。

所以你在這兒?千鈞一髮後餘悸猶存?
網子上有個小孔,你自中間穿過?
我驚異不已,說不出話來。

你聽,
你的心在我體內跳得多快呀。


---- 《辛波絲卡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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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交往圈小,到了我這個年紀,應該已經接受過數倍、數十倍的死亡告別。重讀詩,往往會有意外的震撼,特別是在現實與詩偶然契合的時候。你會震驚於它的準確。無言或欲言又止時,詩會點到那個了悟的脈穴。雖然了悟不等於你了解。了解需要等到你沒有鑽過那個小孔,而停在另一端等著被宣判與執行的時候。所以無論你看過多少次告別,也只有那一次才是真正屬於你自己的。



2018-06-07

世界史的誕生

滿洲人的清朝在西元十八世紀統治了滿洲、中國、蒙古高原、準噶爾盆地、塔里木盆地以及西藏。雖然經常有人誤解,但其實清朝並非中國的王朝,中國不過是清帝國的殖民地之一。在大清帝國,各民族適用不同的法律。滿洲人有《八旗則律》、蒙古人有《蒙古例》、西藏人有《西藏事例》、塔里木盆地中說突厥語的伊斯蘭教徒則有《回疆則例》,各有各自的法律,而《大清律則》是適用於漢人的法律。大清帝國的第一公用語是滿洲語,皇帝與各民族之間的往來原則上使用滿洲語,漢文只有在統治中國的時候使用。

清朝的皇帝對漢人而言是皇帝,對其他民族的人而言,是自蒙古帝國以來的大汗。北京連接蒙古高原和華北高原,是皇帝冬天的營地。到了夏天,皇帝會前往承德避暑,在那裡住在移動式的斡魯朵中,騎馬狩獵,展現遊牧民族首領的一面。

西元一九一一年,中國發生辛亥革命。隔年,清朝最後的皇帝宣統帝退位,大清帝國瓦解。漢人的中華民國主張自己是繼承清帝國統治權的正統政權,然而,無論是蒙古人還是西藏人,至今從來沒有受過漢人的統治,當然不會承認中華民國的統治權。外蒙古的蒙古人選出庫倫(今烏蘭巴托)的僧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八世為領袖,宣佈獨立。西藏的達賴喇嘛十三世也發表獨立宣言,與蒙古彼此承認對方的獨立。無法獨立的是在俄羅斯與日本勢力之下的滿洲,以及受到漢人開發的內蒙古。至於新疆(準噶爾盆地和塔里木盆地)也因為太過偏遠,中華民國無暇顧及,因此,中華民國實際上是僅掌管中國的共和國。

相較於中華民國,西元一九四九年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了過去大清帝國的所有領土。唯一的例外是外蒙古(蒙古國)依舊保持獨立。西元一九五零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以西藏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為由,強調主權的合法性,無視當地住民的意願,以武力合併了西藏。中華人民共和國雖然主張西藏在元朝和清朝時代是中國的一部份,但這並不是事實,在理論上站不住腳。元朝和清朝雖然都是統治中國的王朝,但兩者皆不是中國的王朝。再加上,兩者從來不曾直接統治西藏,更不用說讓漢人統治西藏。蒙古的大汗與清朝的皇帝站在保護西藏佛教的立場,從不介入西藏的內政,而是讓西藏人自行管裡。如果硬要拉出元朝時代的關係,那麼現在的蒙古國才是真正有立場可以向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張擁有中國的主權。無論如何,中華人民共和國搬出的這套理論,證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是蒙古帝國以及大清帝國的繼承國,否則將無法解釋現在的領土統治權。

也就是說,中國也是由蒙古帝國打下基礎的國家,是蒙古帝國的繼承國。


--- 摘自《世界の誕生 - 蒙古的發展與傳統》,岡田英弘 著

2018-05-28

簡素之日本


● 中國青瓷具有理性的完整的均齊美,並且是在濃重的知性人工的基礎上製成的,所以被認為是缺乏自然性的。相反,日本人的美感卻存在於不均齊的自然姿態中,於是便製作出了與之適應的日本式茶碗和茶器。

● 日本人之所以以這種不完全的東西為美,是因為拒斥形式美而追求精神美。在日本人看來,不完全、不規則和不均齊當中有無限的餘情餘韻。而這不外是對簡素之美的追求罷了。

● 在茶道裡有一種叫「呼接」(又稱「寄接」)的茶碗修理法,是指茶碗破裂而成斷片的時候,用其他茶碗的斷片加以修補的方法。日本人甚至有視其為風流而津津樂道的習慣。從習慣上說,較之完整無缺的陶瓷品,那些不完整的、形狀扭曲的、出現裂痕或破損的、釉質不光潔的陶瓷品,反倒更受日本人的青睞。這是因為他們覺得,不完全的東西更具餘情餘韻。比如塗抹釉藥不均勻的伊賀陶瓷和信樂陶瓷,因火候變化而在陶瓷表面出現砂爆斑點的唐津茶碗和古備前茶碗等,都是非常珍貴的名品。

● 樂燒等茶碗由於不使用製陶工具而只用手工製作,故而仍保持著不規則的原始稚拙的幼嫩性,但正因為如此,才使之蘊涵無限的餘情,進而受到世人的珍愛。

在我看來,未整合抑或未完成的東西比整合的抑或完成的東西更受人們的喜愛,這是建立在茶道貴孤寂、幽靜的基礎之上的。然而,這種性格若走向極端,也會產生弊害,從而陷入故意把茶碗做得七扭八歪、故意讓茶碗出現裂痕等出乎尋常的惡作劇之中。

●  簡素之精神是由表現被抑制而導致的內面之精神,而茶道則是捨棄外在華麗後,追求藤原定家所吟詠的「遠眺望,春花紅葉空;浦茅屋,幽玄秋夕暮」的和歌之精神,亦即追求孤寂或幽靜的精神主義的藝術,所以很顯然,它也是以簡素之精神為宗的。

● 利休認為:「茶几在數寄屋裡是無用之裝飾。」在他傳給門人桑山宗祐的《一疊半秘事》中,記載著以下秘傳:掛物是用紙張裱裝的,茶罐是用黑色塗抹的,茶碗是被摔破的。利休喜歡用朝鮮民家用過的食器,而日本的陶瓷則只使用適合於孤寂茶的部分。他還要長次郎燒製黑樂燒,供自己使用。據《宗湛日記》記載,利休曾有「黑者古心也,赤者雜心也」之說。總之,由於利休的關係,使得真正的日本式抹茶茶碗變成了功夫。

● 所謂孤寂,是指什麼都不充分的風姿,故其在外在表現形式上,也是什麼都不完全。全部做完的東西,是最沒有價值的東西。故書畫者,餘白也;音樂者,餘韻也。其結果,皆相當於茶之孤寂也。日本藝術的著眼點,在於用東洋風的精神,表現作好的不完全的形與姿。它來源於認為神佛是全能的,而人是不完全的,人的世界也是不完全的這樣一種觀念。而這種世界觀和人生觀,又是建立在佛教的「諸行無常,會者定離」這樣的世界觀之上的。孤寂也好,幽靜也罷,都是指不完全的風姿與型態。(《茶道的歷史》,桑田忠親語)


摘自 --- 《簡素 - 日本文化的根本》,岡田武彥 著 / 圖片出處:平間磨理夫 x 瀨沼健太郎(花藝)

2018-03-19

枕草子

春,曙為最。逐漸轉白的山頭,開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細雲輕飄其上。

夏則夜為最。有月的時候自不待言,無月的暗夜,也有群螢交飛。若是下場雨甚麼的,那就更有情味了。

秋則黃昏為最。夕陽照耀,近映山際。烏鴉返巢,三只、四只、兩只地飛過,平添感傷。又有時見雁影小小,列隊飛過遠空,尤饒風情。而況,日入以後,尚有風聲蟲鳴。

冬則晨朝為最。降雪時不消說,有時霜色皚皚,即是無雪亦無霜,寒氣凜冽,連忙生一盆火,搬運炭火跑過走廊,也挺合時宜;只可惜晌午時分,火盆裡頭炭火漸蒙白灰,便無甚可賞了。

摘自 --- 《枕草子》

2018-02-15

爭吵














忽然間,在爭吵之後,當我們還在等待,
心灰意懶,沈默著,大家的眼睛看著地下,
眼皮和手指動都不動,彼此都已絕望,
卻還存著一絲希望,想收回那句決裂的話:

這房間靜默逐漸加深,把我們包圍,
我們卻在一步步探索我們思想的過程,
想發現這片黑影如何在我們中間降落,
輕如一片樹葉,這場愛人的爭吵如何發生,

在這寂靜的時刻,我傾倒於你深邃的美,
和你悲劇的美,唉,唉,現在卻已撕碎,
像一隻漫不經心的麻雀撕碎一朵小花 -----
這為人所憐愛的美,現在再也沒人理會;

就在這時,當黑暗的時辰變得無可再暗,----
當信心隨著希望消逝,連雨點都是同謀
在我們心弦上滑滾而過,留下一片灰色,----
當愛情不再希冀,再也沒有勇氣抬頭:

就在這時候,忽然間,在鄰人的房間裡,
音樂開始了:大膽的弦樂四重奏打破
周圍的沈默,就像生命不可屈服的意志
唱出聲來,劃破我們中間如死的沈默,

當一切都已無望;我們從悲愁中甦醒,
這更聖潔的悲哀震碎了我們的悲哀,
我們拾起相識的眼睛互相凝視,充滿
快樂的眼淚;於是另一片樹葉落下來,

和第一片葉子一樣輕;就在這一剎那間,
黑影消失了,這場爭吵變成可笑的吵架;
我們站起來,同音樂的天使的聲音應和,
我撫摸你的手,我們吻著,不說一句話。


--- 選自 " The Quarrel ",Conrad Aiken

2018-01-24

俳句



















● 山肌の  見えつ隱れつ  春霞

   觀音山的岩壁  時隱時顯於春霞


● 雨上がり  此をせんどと 蟬しぐれ

   雨已消逝  蟬鳴繼起  這混音大合唱  分擾人們的雙耳


● 夏草も  恋の語らい  盗み聞き

   嗨!夏草! 你竊聽了戀愛私語嗎?


● 初螢  これで付き合い  十年か

   第一隻螢火蟲  我已在此地住了十載!


● 炎日や  水粥啜る  夕餉かる

   在炎熱的夏日夜晚  清粥即是我的晚餐


● 病経て  見返り橋り  咲く野花

   我的疾病猶在  但我看見可愛的野花  開於又見橋邊


● 曙光に  光り輝く 紅葉かな

   曙光映照下的楓樹  倍添光彩


● 今朝の道  どんぐりコロコロ  栗鼠の影

   今早在小徑上  我聽到橡果滾落的聲音  並看見松鼠疾馳閃過


● 落葉掃く  小僧と成りぬ  今朝の妻

   今晨  內人如同小僧般  將枯葉耙集在一起


● 年賀狀  あゝ君も無事  年老いて

   新年問候  縱使年邁  你亦無恙


--- 摘自《俳句》,林仲琛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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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圖書館無意中發現這本書。作者生於1917年,如果在世,今年剛過完100歲。簡短的生平介紹只有幾行字,說明他是位醫學博士,曾留學東京大學醫學院,在基隆開外科醫院四十年,退休後移居美國。

這些俳句都沒有標明寫作的年代,因此難以推知作者從何時開始創作或總共寫了多久,因何而寫 ....等等。整本書沒有前言後語,一翻開來就進入日、英、中文對照的俳句主題,後面的版權頁顯示為獨立出版,沒有出版商的記載,甚至連出版日期也闕如。這樣有別於一般書籍的編輯方式,讓我覺得熟悉。我對俳句不內行,所讀也有限,只是因為書籍的樸素面貌而受到吸引,再加上日文原文所產生的優美想像。從書的借閱章戳可知,借過這本書的人並不少,這也算得上是個有趣的意外。 

俳句是日本的國民文學,寫作者與寫作團體遍及各地,而且是傳承已久的風習。作為一個從小以日文為母語的臺灣知識份子,以業餘或退休的時間來從事俳句寫作,有著多重的意義,讓我在翻讀的過程中不免為之思湎。閱讀這樣的一本書所生的玩味,甚至多於正規而職業性的寫作。

比較可惜的是,中文翻譯或可作為閱讀的引導,卻未必能完美傳達日文的俳諧原意。

……………

後來在網路上看到這篇文章,最後一段描述當可解疑些許。
https://chenchengpo.dcam.wzu.edu.tw/showNews.php?aid=224

2017-12-07

廉價香菸

閉上眼睛,抽一根昂貴的雪茄 --- 變得富有就是這麼簡單。

就像某個人重訪舊時故居一樣,吸一根廉價香菸,我就能完全回到 --- 心靈和靈魂 --- 昔日曾經抽這種香菸的時光。透過淡淡的菸味,昔日的全部生活都回來了。

而有的時候,某一種糖果也是如此。一小塊巧克力就能激起我的無限回憶,挑動我的神經。童年!我的牙齒咬入柔軟的黑色糖塊,我咀嚼和品味著卑微的歡樂,就像我的小錫兵有了快樂的玩伴,就像揮鞭的騎士恰好遇見自己的馬。我熱淚盈眶,從巧克力的滋味中品嚐到昔日的歡樂和遺失多年的童年,我從悲傷中貪婪吸食甜蜜。

儘管這種品嚐儀式很簡單,但它或許和任何儀式一樣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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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夢本身成為一種折磨。在夢裡,我獲得這樣一種清醒,我所見到的夢中之物都像真的一樣。因此,夢之為夢的一切價值都喪失殆盡。

我夢見自己成名了嗎?接著,我感受到一切在公開場合露面時獲得的榮光,個人隱私和隱姓埋名的完全喪失,這使得榮光變得痛苦不堪。



---- 摘自《不安之書》

2017-10-10

詩序

我為風創造了胸膛和腰肢,讓我的身體憑倚。我為天際塑造了一副面孔,拿它和我的面孔對比。我把烏雲當作我的薄冊和墨水,我洗滌光明。

銀蓮花的花冠,被我披戴為衣飾。松柏的腰杆向我咧開笑靨。沒有誰值得我去愛 --- 死神啊,我的自戀,是否有點過份?

我發明了不能讓我解渴的水。我如同空氣,沒有法則依循。我創造的空間,地獄和天堂在其中交匯。我造就了另外的魔鬼,我和他們競賽,一起下注擺擂臺。

我在我的塵埃中清洗眾人之眼。我滲入往昔的纖維,打開祖輩的記憶。我為編針著色,編織記憶的色彩。我疲倦了,我在蔚藍中休憩。我的疲憊,同時化身為陽光和月色。

我釋放大地,禁錮天空;然後,我匍匐在地,繼續作光的書記,以便讓世界變得晦澀而神奇,變幻莫測而驚險危急,以便我宣告超越。神靈的熱血灑滿我的衣襟,海鷗的鳴囀從我的詩稿中升起。我該攜帶我的文字,繼續前行.....

--- 《大馬士格的米赫亞爾之歌》,1961,阿多尼斯

2017-08-03

情色之花

現在我們到了法國,也就是說,雖然有聖貝爾納的努力,我們還是只能進入當時法國迷人的落後之中,在這落後狀態裡,詩人們的感受經歷了從誤解到覺悟的過程。偉大的龍薩,當然,「寶貝,讓我們去看玫瑰」,以及《愛情》系列。修辭無懈可擊,美人是一朵轉瞬即逝的花,她會老去會枯萎,憂傷的詩人在她的身旁,不停地、一反常態地提醒她,時間的變化有如侵蝕腐壞。詩人,他在欣賞,他因為間斷而感到歡喜,他被吸引,但實際上他嫉妒「那鮮紅的唇,開滿了百合、玫瑰與石竹的唇」。啊,卡桑德爾「在四月走過最溫柔的草叢,花朵,千朵花因她而欣喜」。他的詩歌相互印證相互重複彼此相像,總是同一個女人,同一個場景,強烈的慾望,迫不及待的渴求,瞬間的歡樂,通常的結尾是陰暗或苦澀。美是一種煩惱,玄學中認為美之中含有某種有毒的物質。花朵只開一個早晨或是一天:


「摘下那朵和你一樣可愛的玫瑰,
你伺弄最美的玫瑰,
你伺弄最新鮮的花朵,
那花的香氣使我身心愉悅。」

但是:

「應該悄悄地躲開死亡
因為在彼岸的土地上,
全無知覺的身體比灰燼還不如。」

因此上帝正在死亡,花朵不再能永生。我們從善中丟失花朵,卻在惡中找到了它們。龍薩正處於現代與古代的交合點。他在搖擺,他在憂慮。在卡桑德爾之後,是瑪麗:

「溫柔的、美麗的、多情的、散發芬芳的玫瑰,
願你理所當然地擁有被祝聖的愛情!
你的清香使人類和上帝都感到愉悅,
總之,玫瑰,你的美超越萬物。」


---- 摘自〈龍薩〉


2017-06-27

叔本華論健康

Arthur Schopenhauer(1788~1860)
‧在身體健康的時候,我們可以讓身體的整體或部分承受負擔和壓力,藉此將自己鍛鍊強壯,使身體習慣抵禦各種各樣的惡劣影響。一旦我們身體的局部或整體出現不健康的狀況,我們就要採用相反的做法:以各種可能的方式讓患病的部位得到休養、生息;因為患病或虛弱的身體經受不起任何的鍛鍊。

‧我們要避免眼睛受到太強烈的,尤其是反射光線的照射;不要在黑暗中用眼,以避免加重眼睛的負擔。也不要持續看細小的物件。同樣的,不要讓耳朵聽太強烈的噪音。不過,最重要的是我們不應讓大腦進行一切強迫性的、持續不停的和不合時宜的勞作!

‧我們一定要給予大腦必需的、足夠份量的睡眠,藉此休養、恢復。人需要睡眠就等於鐘錶需要上發條。一個人的大腦越進化,大腦活動越大,那他所需要的睡眠份量就越多。但超出了所需的份量則只是浪費光陰而已,因為在睡眠的時間長度上所得到的,卻在品質深度上失去了。

‧很多偉大的思想家和學者到了晚年就智力衰退,變得孩子氣,甚至出現精神錯亂,原因就在於忽略了這裡所說的要點。例如,這個世紀的著名英國詩人華爾特‧史考特爵士、華茲華斯、修特等,到了晚年,甚至在步入六十歲以後精神思想就變得衰弱、呆滯,甚至淪為癡呆。

‧我甚至懷疑康德在最後的成名之後,在其生命的最後歲月裡也是工作過頭了。這樣,他生命中的最後四年就成了他的第二個童年期。相比之下,魏瑪宮廷的先生們 --- 歌德、魏蘭、涅布林等 --- 直到高齡都能保有完好的思想能力和精神活動。這是因為他們並不是為金錢而寫作的人。伏爾泰也屬於這樣的情形。

---摘自《人生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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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歷經一兩個世紀,叔本華的養生觀並沒有太退時,依然適用於今日。